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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part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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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小和兰大,就这样相依为命地住在父亲生前修筑的黄泥稻草屋里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父亲去世那一年,兰大已经十三岁了,他很壮,看起来根本不像十三岁的小孩,更像是十五六岁的,虽然兰大反应慢,但他不傻,他知道自己是兄长,自己必须撑起这个破碎的家。他懂得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偏偏自己却看不懂那如蚂蚁乱走的文字,他就想到了弟弟兰小。恰逢那年高考开放,他变卖了家里能卖的所有东西,将弟弟送到了当地一家公立学校上学。为了供养弟弟上学,他就在当地到处找那种需要临时工的地方工作,当年的兰大几乎只要是活就干,他去工地搬过砖,还杀过猪,甚至当过棒棒军。不管是啥脏活累活,只要要人他就去,每天回家都是披星戴月的,兆城里的各个角落总是晃着他疲惫的影子。兰小很争气,他很聪明,读了一年直接跳级到了六年级。
自从父亲母亲去世后兰小总是爱哭,为了不被哥哥发现,他就半夜偷偷躲在被子里,无声地默默地哭,有时候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其实这些,兰大都知道,他并不傻。兰小总爱做梦,梦里全是一家人挤在小房子里温馨的画面:母亲坐在床上乐呵呵的织毛衣,父亲沉默地吃着饭,自己和哥哥很调皮在房间里乱窜…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活下去的,总之兰小和兰大都长大了。兰小还考上了高中,而且是重点高中,在那个年代是绝对的知识分子。就在他们都高兴的同时,另一段悲伤的故事正在悄悄地萌芽。
那是1984年的秋天,十七岁的他正在读高二。兆城的天气里是没有秋天的,昨天还在穿薄薄的短袖,今天就套上了厚厚的棉服。这样的冷热交替变化,导致班里很多人都感冒了,兰小的同桌林溪也不例外,他已经七天没来上学了。到了第八天,原先请假的同学基本都陆陆续续回来了,唯独身体一向很好的同桌还没有回来。
——兰小喜欢林溪,那个向往自由、放荡不羁的男生,和自己的性格截然不同,自己总是班里最沉默的。林溪小时候一直和父母在广东那边生活,是昨年才转学来的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他刚来那天就对兰小很好,主动申请坐在兰小的旁边,在班里只要有人说了兰小的坏话他总是第一个怼回去。他会跟兰小讲很多自己在广州的经历,那是不属于兆城的外面的经历。他在这里只有一个亲人,他的外婆,外婆早年是女子排球队的,练的一身腱子肉,只要林溪叛逆就会追着打他。兰小不懂林溪为什么每次都被打,但总是不改。林溪甚至在脚踝上纹了一串拉丁文,他请假前几天才纹的,兰小还没来得及问那是什么意思呢。——
想到林溪还没回来,他的心一整天都空空的,像是缺失了一部分。下了晚自习,他伴着一路的月色与昏黄的灯光慢慢地走回宿舍。回宿舍正好就撞见了值班老师在宿舍里,值班老师来问了很多关于林溪的问题,兰小一向是和林溪关系最好,所以值班老师在宿舍了解情况后,又单独将兰小叫了过去,问了很多林溪生活和情感方面的细节。伴随着兰小不解的目光,值班老师沉重的说出了前来的目的,调查林溪,因为,林溪死了!
尸体是在兆河里发现的,9月23号也就是昨天,被一位钓鱼佬发现的。钓鱼佬姓徐,年纪有些大了,胡子很长花白花白的,就姑且喊他老徐吧。老徐去镇上赶完集,晚饭都没吃就来钓鱼了,昨天天气很好,下午六点阳光很充足,他远远地就看见河面上漂着一个黑色的编织袋,出于好奇,他想打捞上来看看,于是费了好大劲拉了上来,打开一看,里面整齐的码放着大小不一的肉块,肉块边缘和表皮泡得已经有些发白了。老徐起先以为是谁遗落的猪肉,还准备捡回家吃,毕竟这年头,肉精贵得很,普通人平时根本吃不起肉,一般只有过年或者过节时才能吃上一次。编织袋没有手提的地方,又泡了水,特别重,老徐有些抱不动,他决定翻找一下,丢弃一些骨头再带回家,这一翻不要紧,里面的一双手赫然出现在眼前,那不是猪蹄,是一双人的手……警察赶到时,老徐还坐在旁边惊魂未定。
发现尸体的地方处于中下游,尸体很可能是从上游漂过来的,也有可能有的尸块已经漂到下游了,于是警方开始在河的下游和上游不停地打捞,终于在下游又发现了一袋尸块,这一袋的尸块很少,经验老道的法医一眼便知肯定还有一袋甚至多袋尸块还没被警方发现。果然,将两袋尸块拼凑好时,仅仅占据了身体的2/3,头以及内脏都没有。警方又开始调动大量人力去打捞,都快把兆河抽干了,但最后也没捞出一星半点的人体组织。
至于怎么发现尸体是林溪的,值班老师也不知道,兰小想估计是那个纹身。
第二天早读还没过,警察又来了,三个警察,兰小借阅过学校图书馆的一两本刑侦的小说,他知道,这是在对林溪的社会背景做调查。
自那次调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兰小都没有任何关于林溪的消息。再一次听到林溪的消息就是哥哥尸体被打捞上岸的时候。他们都在说哥哥是923碎尸案的凶手。因为在老徐发现编织袋的前一天,有目击者看见过哥哥扛着很大的黑色编织袋在兆河边徘徊。兰大身材高大,沉默寡言,而且还会杀猪非常符合警方对凶手的侧写,他们就把他传唤去了警局。兰大一直沉默不说话,问啥都不说,警员见问不出来啥,又了解到他脑子不好,不符合凶手高智商犯罪的条件,就准备关他24小时然后放了。不知道为什么,在传唤的第五个小时,他逃跑了。负责看守的警员很快就发现了,叫上两个同伴及时地追了出去,一般只有心虚的人才会反应异常,警员们此时都认为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凶手,追得更卖力了。他们追到了兆河边,兰大此时可以说是四面楚歌,三面全是围堵的警员。他想都没想,一头就扎进了兆河里。恰逢昨天降雨,今天的河水格外湍急,兰大是会水的,但此刻他开始在里面扑腾起来,岸上的警员们吓坏了,有两位立马就去找救援了,剩下一位姓陈的年轻警官还在河边,他想要下去救他,试了好几次都不敢下水,河水真的太急了。他在岸上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了一根长树枝,准备支过去救兰大。但此时的兰大已经停止了扑腾,他就这样慢慢地沉底了。兰小得知消息时,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了。他像个疯狗一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来的,哥哥的尸体此刻就被放在地上,上面盖了一张简单的白布,周围全是围观的村民,叽叽喳喳的,兰小只觉得他们像是一群碎嘴的乌鸦。这是兰小第一次大哭起来,连梧桐树上栖息的几只鸟都被他的声音惊飞。他趴在哥哥的尸体边哭了很久。在一众警员的安抚之下,兰小逐渐接受了哥哥去世的事实,他呆呆的看着河面。月亮就印刻在上面,明明散发的是清冷的白光,但是兰小却觉得这像一个怪物张开的血盆大口,好像下一秒就要将他吞了去。怪物总是爱在晚上,潜伏在灯红酒绿的街道里,偷偷的吃下一个又一个的人。哥哥的尸体被拉去医院了,要等法医鉴定死因,这是意外死亡的标准流程,和母亲去世那个时候一样。“怎么就都死了呢?”兰小泄愤似的踢下几块石子,水面瞬间泛起涟漪,一圈一圈的,看的人头发昏。他向学校申请了七天的假期料理哥哥后事。回家的时候,灯光印在他身上拉出斜斜瘦瘦的影子,他回家时只有秋风迎接他,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兰大的葬礼很普通,甚至不能称为葬礼,就是简简单单的请了个道士胡诌了几句听不懂的咒语,然后就下葬了。没请亲戚来,因为兰小也不知道他有啥亲戚。警员来了俩,一个就是当时留在现场的陈警官。没人知道兰大为什么要越狱,但线索表明他确实不像是凶手,因为凶手将尸体分解成了长宽高都很均匀的尸块,兰大会杀猪是没错,但他没有受过专门训练,是不会有如此精巧的技艺的,就算他跟着屠户学习了且天赋异禀,拥有了这么精巧的技艺,但凶手的切割手法并不是普通屠户所能掌握的,这更像是一位医生或者至少是学过医的。
但直到兰小离开这座城市,凶手也没找到。兰大的逃跑成了永久的谜,在凶手没有调查出来前,他永远都是嫌疑人。
一年后兰小考上了大学,学的化学专业,他半工半读,读完了大学,后来的兰小改了名字,返乡在兆城一个中学当化学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