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城往事》蒋新雨

4、part4 蓝何看

　　蓝何看着烟盒里那根被自己添加了毒物的烟，始终还是没有送出去。他本想将那支烟递给陈警官的，只要陈警官抽了那根烟，他一定会中毒，甚至死去。蓝何想害他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当年是他在现场没有救哥哥的。但蓝何的良知和理智最后还是胜利了，虽然他恨这座城市，恨这里的所有警员，是他们让他成了孤儿，让他的命苦不堪言，多少次午夜梦回，看见昔日哥哥父亲母亲的脸，他的心都像被利刃穿过一样疼。但他最后还是放下了，也许是因为陈警官沧桑的双眼和因为保护群众而受伤的嗓子。陈警官并没有那么的坏，他是一名好警察，这些年一直坚守在岗位上，不知道破获了多少起大大小小的案件，当年的事情也不能全怪他。蓝何这时候才猛的意识到：雪崩时的雪花没有一片是无辜的，同样，一片雪花是酿造不了雪崩的。陈警官就是只其中的一片小小的雪花而已，如果他死了，过去的事情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但对于他的家庭来说，将是天翻地覆的转变，他的妻子将失去丈夫，孩子将失去父亲。蓝何已经因为失去亲人吃了太多的苦了，不想世间还有这样的悲剧在发生。
　　陈警官还是死了，中毒死的。案发时间恰好是见过蓝何那天晚上，不出所料蓝何被传唤了。在局里警员问了很多问题，蓝何一直在沉默，他想说话，但却紧张的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他内心是恐惧的，害怕当年在父亲和哥哥身上发生的事情，在他的身上重现。但现在是21世纪，像这种冤假错案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永远地消失了，像是一个橡皮擦去了所有的字迹，文字早已消失留下的只有深深浅浅的印记。蓝何正好就在印记之中，他其实早就能离开了，但他一直画地为牢在原地徘徊，不肯跨出那一沟一壑，外面的旧世界其实早就变了，现在是崭新的2000年。警员调查清楚了事实，他很快就被放了出来，跨出警察局大门的那一刻，好像也跨出了那个浅浅的沟壑。蓝何站在大门口长舒了一口气，想道“父亲母亲、哥哥，你们看见了吗？现在是新世纪了，一切都变了，我们这个国家会越来越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片梧桐叶悄然落在了他头上，然后又被风吹落在地上，像是逝去的亲人的写的回信，舒缓悠扬。
　　警察局里资历最老的警员姓刘，当年的923碎尸案，包括蓝何父亲的杀妻案他都有参与。蓝何拜访了他，想为父亲平反。“父亲?你父亲不是得被冤枉的啊。”刘老惊讶的说。“不可能啊，我父亲就是被冤枉的，我亲眼看见了，是我的母亲自己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我母亲是自杀的！”蓝何情绪有些激动。“且不论一个人自杀可不可能把气管切开，你就想一下，如果你和你哥哥都看见了，我们警方怎么可能在有两个目击证人的情况下乱定你父亲的罪?而且那把刀上面只有你父亲的指纹。”“那是…那是因为那把刀洗过，你们觉得我父亲是凶手是因为我母亲是傻子，你们不认为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有自杀的能力。”刘老将一杯茶放在蓝何面前的桌子上，又安抚的摸了摸他的头示意他放轻松。“一般人自杀脖子上的切口要么在偏右边要么在偏左边，当年你母亲脖子上的伤口不符合这一条件，而且那把刀很钝，自杀者除非很用力，不然不可能造成如此深的切口。你忘记你父亲做的事情了吗？”蓝何拿起面前那杯茶，抿了一口，稍微缓和了一些。“什么事情?”
　　“你母亲其实不是瓜的，她是一个大学生，是被你父亲买过来的。你父亲把她拴在家里的床上，吃喝拉撒都在上面解决，对她更是动不动就拳打脚踢，后来她慢慢的就精神不正常疯掉了啊。”刘老见蓝何没有说话，又开始说起来“你母亲的肺病其实是你父亲造成的。有一次，你母亲想要逃跑，都跑出去几里地了，被同村的人发现抓住并且告诉了你父亲，那一次你父亲下手很重，把她的肋骨打断了好几根，其中一根插进了肺里，也没去治疗，就锁在床上。然后你母亲就开始咳嗽了，没几天，你父亲把你母亲带去看病，他嫌医院治疗费太贵了，而且他已经有后代了，你母亲也就失去价值了，就索性把她杀掉了。他其实还想杀掉兰大，应该是想用那根削尖的竹竿作案，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动手。”……
　　蓝何从警局出来，他脸上完全没有刚得知消息的惊讶，好像事情本就是这样的。
　　但事实上事情就是这样的。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冗长的梦。梦里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父亲老实本分沉默寡言，母亲虽然傻傻的，但他们很恩爱。一家人就蜗居在一个小小的黄泥巴房子里，父亲偶尔会带着自己和哥哥去很远的地方，带着很多已经长眠的人回家，然后他们也回家，温馨的家。温暖温馨这些词和蓝何的家都不沾边，但他看了很多书，书里都这么描写的，他也想要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而不是一个房子。不知什么时候，这个故事在他脑海里上演了。父亲的捡代替了购买，父亲的爱代替了家暴，也许就是兰大跳河那个秋天，脑海里的故事形成了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