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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art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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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77年秋。那个时候的蓝何还不叫蓝何,叫兰小。那年他只有十岁,住在河边一个用土和稻草砌好的小房子里。梧桐叶簌簌地落下,兆河的两岸种的全是这种梧桐树,他家门口也有一棵很高的梧桐树,一到秋天梧桐叶就会铺满两岸,踩上去会有脆脆的响声,兰小很喜欢去踩它们。河边除了梧桐树还有一片平地,在当年那是刑场。兆城的死刑犯都在这里被枪决。这天,这里围着很多人,大多数都是来看热闹的。兰小和兰大站在第一排,他们不是为了热闹,死刑犯是他们的父亲。十岁的兰小不懂为什么父亲要被枪决。年轻的民警告诉他,是因为父亲杀了人,杀人就是要偿命的,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那是一段不太美好的回忆。
兰小的记忆中:父亲是一个赶尸的,收入少得可怜。他是个孤儿,乞讨长大,长得很丑,脸上有一块大黑斑,黑斑那块长着很长很长的汗毛,直直地垂下来,像个半兽人。因为工作和长相的原因,基本没人愿意与他交谈,更没有那个女人愿意嫁给他。久而久之父亲便不愿与外人交流了。他不喜欢活人,更确切地说是不喜欢会说话、有思考的活物,而是更喜欢沉默的尸体,因为尸体不会嫌弃他的长相,永远会听他讲完自己编造的天马行空的故事,像是一个个静静地倾听者。听山水的回响与他内心的丰富天地。他会用上好的线和竹竿把他们串成一排,然后上山下山、跋山涉水送他们回家,就好像父亲带着自己的孩子一样。他行为孤僻,脸上总是麻木的没有任何表情。见过他的人都这么说,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无数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是怎样轻快的带着一串尸体哼着山歌,行走在山水之间的。后来他在兆河桥下捡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傻子,那傻子不说话,只知道傻笑,父亲见她可怜,给她一口饭吃,久而久之她就做了他的老婆。然后他就有家了,一个用泥巴和稻草砌成的破败不堪的小房子,一张床一盏灯一个土搭的灶房,这就是他的家。在兰小眼里,苟延残喘的灯光是那么的明亮,那么的温馨。每次回家他都感觉幸福被无限放大,温暖充斥在他身旁,此时的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那个女人先后为兰小的父亲生了三个儿子,二儿子一出生就夭折了,大儿子叫兰大,反应有点迟钝,三儿子叫兰小,很聪明。
穷人的命很贱,大病永远都是没钱治的。几个月前母亲就开始咳血了,父亲花光了所有的钱请了好几个城里诊所的医生看,都说病情很严重,必须去医院。东拼西凑了很久,总算是凑够了检查钱,父亲揣着救命钱蹬着捡来的破三轮,驮着母亲去了医院做检查,腐朽的铁皮吱吱呀呀的,像天上横飞的乌鸦凄厉的叫声,仿佛再多蹬一下就要散架,兰小看着父母的背影,心中涌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查出来了,兰小记得那是肺癌,治疗花费很高,存活率却不高。没钱,父亲便只好又驮着母亲回了家。这天,家里的灯点了一夜,父亲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床尾不停抹眼泪,兰小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泪原来能有那么多,多到完全打湿了父亲布满老茧的双手。母亲静静地躺在床上,时不时咳嗽几声。她一向是痴痴傻傻的,几乎不会和别人交流,天天只知道傻笑,兰小觉得自己的母亲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那是她自己的小小世界,那边没有病痛,也没有贫穷,只有快乐。有天夜里,母亲躺在床上,咳嗽毫无预兆地炸开,她猛地坐起来弓下腰,双手死死按住胸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咳嗽声一声叠着一声,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得移位,连眼泪都被咳得顺着眼角滚落,半天缓不过一口完整的气,很疼很疼。剧烈的咳嗽之后母亲突然没有了往日的痴傻,安静地坐在床上好一会儿,眼珠子黑溜溜、水灵灵的不停转。突然!她抓起灶台上唯一一把菜刀,狠狠地割向自己的脖子,旁边的父亲连忙夺过菜刀,扔在地上,扑过去按着母亲脖子上的切口想要止血,但已经晚了。鲜血是喷射出来的,整个墙面和父亲的脸上全是星星点点、大小不一的血迹。母亲两眼一翻,抽搐起来,气管因为血的渗入几乎是堵住了,只能不停发出嗬嗬的喘息,像破了洞的旧风箱,听着很难受。兰小和兰大躲在床上,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兰小发誓,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血,比父亲的泪还多。母亲没抽搐几下,就停了,地上淌了很多蜿蜒的血,像一条条毒蛇,把这个家唯一的温馨尽数吞进肚里。父亲的双手全是血,母亲的血,他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父亲其实是爱母亲的,他不说,兰小也知道。他背着母亲的尸体去河边清洗,又把房间简单清理了一下,母亲趴在父亲背上,像是安静的睡着了。打扫完屋子后,父亲又出去了,带走了那把裹满血的菜刀,在离家不远的铺满梧桐叶的空地上,父亲停了下来,他将母亲放下,母亲便静静地躺在铺满梧桐叶的地上了,脖颈处还时不时冒着鲜红,他席地而坐,开始用那把结束母亲生命的菜刀削着平时赶尸的竹竿。一头削得很尖,父亲想要用这个竹竿自杀,因为民间的说法,横死的人会带着凶器下去,他舍不得他的竹竿。他削的很快,很利索,他想早点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样的话,和母亲前后脚走,说不定下辈子还能投胎在一起,他想下辈子也和母亲在一起。但他下辈子不想做人了,做人太苦了,他想做一只小鸟。父亲很快削好了竹竿,最后留念地回头看向那个黑洞洞的房子,里面的两个孩子,正在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他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小心翼翼地将竹竿靠墙放着,抱着母亲的尸体回了屋,兰小和哥哥以及父亲,三个人和母亲的尸体挤在一起睡了一夜,仿佛这还是原来那个母亲,仿佛家里没有任何变故。
父亲就这样被枪毙了,没流什么血,默默的,无声的。父亲总是这样的沉默,就连走的也很沉默,一辈子没给世界留下过什么,不过是汇入江河湖海的一滴水罢了。他是冤枉的,也是心甘情愿的,因为警方告诉他会照顾好他的两个儿子。但事实是没人会关心穷人的死活,更没人会关心死刑犯的孩子。
兰小和兰大,就这样相依为命地住在父亲生前修筑的黄泥稻草屋里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父亲去世那一年,兰大已经十三岁了,他很壮,看起来根本不像十三岁的小孩,更像是十五六岁的,虽然兰大反应慢,但他不傻,他知道自己是兄长,自己必须撑起这个破碎的家。他懂得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偏偏自己却看不懂那如蚂蚁乱走的文字,他就想到了弟弟兰小。恰逢那年高考开放,他变卖了家里能卖的所有东西,将弟弟送到了当地一家公立学校上学。为了供养弟弟上学,他就在当地到处找那种需要临时工的地方工作,当年的兰大几乎只要是活就干,他去工地搬过砖,还杀过猪,甚至当过棒棒军。不管是啥脏活累活,只要要人他就去,每天回家都是披星戴月的,兆城里的各个角落总是晃着他疲惫的影子。兰小很争气,他很聪明,读了一年直接跳级到了六年级。
自从父亲母亲去世后兰小总是爱哭,为了不被哥哥发现,他就半夜偷偷躲在被子里,无声地默默地哭,有时候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其实这些,兰大都知道,他并不傻。兰小总爱做梦,梦里全是一家人挤在小房子里温馨的画面:母亲坐在床上乐呵呵的织毛衣,父亲沉默地吃着饭,自己和哥哥很调皮在房间里乱窜…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活下去的,总之兰小和兰大都长大了。兰小还考上了高中,而且是重点高中,在那个年代是绝对的知识分子。就在他们都高兴的同时,另一段悲伤的故事正在悄悄地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