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夏》伊憔

9、*** *** 9 *** ***

　　*** *** *** ***

　　苏老师生日，十二月二十五日。苏老师的航班，十二月二十六日。
　　用颜色笔在日历的这两天画了圈，向上看，生日那天是星期五，得上课。二十六日去机场送他。那就这样定了吧。

　　天气开始渐渐凉了，前两天一阵寒潮直接让日均温度下降了整整十五度。夏初一向怕冷，于是早早地穿起了毛衣。极淡的粉色毛衣和黑色的纽花长款毛衣背心，出门的时候寒风从领口凛凛地灌进身体，夏初打了个哆嗦，赶紧跑回家加一条长围巾。
　　高三的节奏快得不可思议，连追星族莫莫竟也收敛了很多，不再拖着夏初跑来跑去。当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生活被习题填满的时候，夏初几乎要感谢这过分的忙碌，这让她心里多少减轻了那一处疼痛。也好，夏初安慰自己，反正早晚要这样的，还不如现在就开始习惯不去想。
　　但是偶尔空闲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盘算起距离十二月二十六日的时间。其实明明都看不到老师了，但只要他还在国内，至少是安心的。
　　之后的期中考试也过了，夏初稳中有进，这次拿到了第十二名。爸妈对自己的前途十分看好，这更让夏初决定对考音乐学院的想法绝口不提。
　　趁着妈妈高兴的空夏初小心翼翼地问：“妈，我二十五号请个假成么？”
　　结果很明显，也在夏初的预料之中。妈妈灿烂的脸一下子阴云密布，随即冷嗖嗖的一句话永远地堵住了夏初的嘴：“你、说、什、么？！”

　　而后温度在小小的回升以后又逐渐降下来。
　　冬天来了。
　　夏初搓了搓手，哈一口气，继续忙起手里的活。脸颊上沾了一小块奶油，夏初用手去擦，结果却把满手的奶油也沾上去了。夏初好玩似地对自己笑笑，干脆不再擦，专心地留意桌上的蛋糕。
　　这已经是第四只蛋糕了，之前的三只统统夭折。夏初天生缺乏厨艺天赋，那么大的人了只会做番茄鸡蛋汤，而且真的是只有番茄和鸡蛋的那种，连油都不放。自打安小朵告诉自己苏眠要走开始，夏初就自学起了做蛋糕。为了在忙碌的学习之余挤时间，在学校里总是争分夺秒地写作业，因此近来频频被班主任当成模范学生表扬，弄得夏初哭笑不得。
　　黑色的巧克力底，一层层叠起来的波浪纹像姑娘的蕾丝裙角般优雅。用蛋黄和鲜牛奶做成蛋糕层的夹心，白色的奶油勾出漂亮的图案。专门去超市买了蜜渍的纤果芒果和樱桃，一块一块掐在松软的蛋糕层里……
　　厨房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但是无师自通的蛋糕终于完成了。算不上别出心裁，却也心思俱尽。最后夏初用精致的米色包装盒子装起来，扎上漂亮的丝带。就是这样了。环顾四周的被自己弄得一塌糊涂的厨房，夏初笑得灿烂。
　　苏眠，这可能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十二四日子夜的凌晨透了点薄光。那么薄的光，甚至像被打磨过了一样。而从黑色的云层下漏出的点点碎银，浮光般跟着夜风跳动着。
　　只搭了一件睡衣，倚靠在窗口仰头看了很久。时间过得那么快，相识不过大半年而已，却足以心疼很久很久。明天的课逃不掉，又想把蛋糕送过去。夏初想了很久，终于像决定了什么一样，脸上浮起坚定的神色。
　　走进浴室，打开莲蓬头的那一霎手条件反射性地缩了缩。是的，把水打到最冷，然后淋成感冒，这就是夏初的计划，一个在十二月的大冬天里为了逃课聪明又愚蠢的计划。
　　没有想太多，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见到他，否则无论如何不会甘心。
　　凉水从高出泼洒下来，触到肌肤的时候灵魂直接脱离躯体。砭骨的寒冷迅速蔓延到全身，神经冷得抽痛，感觉就要要晕死过去一样。夏初紧咬住下唇，直到有着淡淡铁锈味的血占据了味觉。原来冷到极致竟然是不再觉得冷，而是麻木、颤抖和刺痛。
　　第一眼相见的惊心。流云般的眼眸。风轻云淡的神情。苍白而结骨分明的手指。夜曲优雅肆意地流淌。呼吸时细微颤动的睫毛。阳光从高出撒进琴房。高高的架子摆满陈旧的书。轻透的纱帘。茉莉花影隐隐摇动。满树的紫藤萝。乐谱铺了一地。冰箱里排着苹果。无数遍弹奏降B小调夜曲。单薄瘦弱的身影。倒下去的时候像断了翼的蝴蝶。一遍一遍呼喊他的名字。走廊外的鸟不安的喧嚣。百合妖艳地开着。床头放着济慈的诗集。一圈一圈的红线缠了又缠。灼烧的海棠花和青涩的海棠果。
　　水沿着发丝低落下来，嘴角竟然不可思议地弯起一抹笑。
　　夏初，为什么你在这个时候还要笑！
　　身体麻木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有十二分钟吧。嘴角那抹怪异的笑保持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可能也只有那个人能让自己做到这样了。那个，即将再也看不到的人。
　　最后拖着身子，几乎是贴着墙从浴室里摸索出来。手颤颤地触上冰冷的瓷砖，身体在颤抖在纠痛，痛到以为自己要死掉一样。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干，夏初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摔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的一刻，她忽然就想到琴房里泼洒着阳光的午后，风在流淌，云在流淌。

　　深夜的时候身上一直在冒冷汗，覆盖着身体的被子黏腻在冰冷的皮肤上，分不清是未干的水还是自己的汗。反复地醒来，反复地睡去，夏初一直这样被折腾着处于意识游离的状态，直到第二天的黎明才终于昏睡过去。
　　清晨的时候夏初睡到近八点，妈妈出门时看到门口夏初的鞋子才发现不对劲。以为是女儿在睡懒觉，走进房间的时候忽然看到她的脸色意识到出了什么问题。
　　“小初？”妈妈走近了，用手去轻轻拍夏初的脸颊，然而那双手像是刹那间触了电一般瞬间抽回。妈妈神情骤变，不敢相信地再次摸上她的额头。
　　“小初！”她听到自己难以置信的呼声。
　　妈妈立刻坐下来晃她的肩膀，看到没有任何反应又摇得越来越用力。终于，夏初微弱地掀了掀眼皮，眉头拧在一起，很轻地说了两个字：“头痛。”
　　“怎么会这样啊？！小初你怎么会……”妈妈急得要落泪，只能先放下夏初，急急忙忙地烧水，喂药，换被子，给班主任请假，最后变戏法一样找出三个暖水袋统统塞进被窝里。夏初迷迷糊糊地看着，内疚和负罪感愈加强烈，甚至超过了身体的疼痛。在心里说了一千遍对不起，可是在想到苏老师的时候又坚定了自己的决定。一切照顾妥当以后妈妈便出门去医院请医生上门，临走前再三嘱咐不要乱好好躺着。
　　之后的家又恢复平静，这让夏初能稍稍静下来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没有太多时间了，哪怕是爬也得爬出去。信念无比坚定，只是感觉有什么力量在支撑自己做这些看似可笑的事情。
　　草草地穿好衣服梳好乱蓬蓬的头发，去厨房拿了蛋糕就立刻跑出家门。外面的温度冷得吓人，似乎是昨夜冷锋来袭有一次剧烈的降温。夏初才觉得自己穿得太少，又来不急再回去拿衣服。清晨的水汽凝结在路面，有些光滑的路并不十分好走。更要命的是真的实在太冷太冷，吸入的空气冷得肺都抽痛。可是一切想到那双流云般的眼眸的时候，又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

　　“昨天顾先生说，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生活上的问题你就不用担心了。”殊颜帮着把苏眠的最后一本书收进行李箱里，环顾了下空荡荡的房子，放松地舒了口气。
　　苏眠友善地笑一下，笑意里却感觉有什么失落的神情。走过去从殊颜手里接过行李箱，颇有些感怀：“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到。”
　　看到苏眠不自然的表情，殊颜勉强地笑一笑，说，“真要谢谢我话，还是弹首曲子给我听。很久没有听到你当面弹了。”
　　没有回答，算是默应，苏眠用最习惯的步子走到琴边。坐定，思考了会儿，双手才放在黑白琴键。
　　这首她没有听过的钢琴曲，夏初却听了整整一个夏天。
　　降B小调的主题从他的指尖滑出来。刚开始是慢板的序奏，经过朦胧忧伤首段的过度进入更加浓烈的中段。
　　殊颜看着他平静的侧颜，光平静地勾出的一个平静的侧颜，只是静静地听。最后，她走到他的身后，犹豫着，小心翼翼地轻轻俯下身去，双手缓缓地，缓缓地绕过他的肩膀，然后抱着，就不再松手。
　　手指停在了琴键上。房间内很静，很静。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怎么可以……
　　“殊颜！”
　　“不……不要说”殊颜的声音优美得如同悲泣，“不要说……请你就让我……让我抱一下……就一次……”
　　苏眠悲伤地闭上眼，收回了琴键上的手。殊颜把头低下来，靠在他的肩上。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几年前的冬天，苏眠大学的寒假住在汪思慕家中。前个月顾子成老先生刚刚移居去法国，走之前万般嘱咐汪思慕和汪殊颜父女一定要仔细苏眠的病情，为此殊颜甚至成了半个专家。可还是天有不测，忽然有一天弹着琴的苏眠开始气喘，咳嗽，越来越剧烈，接着咳血，最后很快地昏死过去。汪思慕不在家，听到动静的殊颜冲上楼的时候苏眠已经歪倒在地板上不省人事。
　　殊颜强灌下了药，给医院打了急救电话。当时正值隆冬，外面雪积压得太厚，交通早就瘫痪，就算是最近的医院恐怕没有一个小时根本无法到达。
　　她那时候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她怕万一苏眠真的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后来，她竟然就决定把苏眠背到医院。
　　那时的她二十岁，一个学音乐的平弱女子，冒着大雪，花了半个小时生生将苏眠连托带背地送到医院。苏眠很轻，可能是因为常年身体不好的缘故，但到达医院的时候殊颜真的觉得自己简直再也站不起来。忘记了究竟是怎样带着他走完那段路，只知道被自己被恐慌和害怕鞭策着，没命似的背着苏眠往前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失去他！

　　从那以后，苏眠知道，自己欠了殊颜，到底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