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夏》伊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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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说，苏眠的病需要先做脱敏治疗手术来稳定哮喘，之后还要进行一定的慢性肺源性心脏病治疗和药物使用。这些需要结合中医和西医，而且，经鉴定苏眠有轻度过敏，因此脱敏治疗难度很大。但是目前国内似乎没有特别出色的医疗机构。
　　这也是为什么殊颜一直在劝说苏眠去法国的原因。
　　汪思慕有一位数十年的至交，名叫顾子城，是一位享有极高声望的医师，精通中药与西医，造诣颇高。说来也巧，由于顾子城老先生与汪家的至密关系，经常出入汪家的他对苏眠非常了解。当初在国内的时候一手负责了苏眠的病，而且很有效地抑制了病发。但是几年以前举家移居去了法国，还换了国籍，近年来在国际上的声誉得相当不错。只是老人家年纪大了，受不了路途颠簸，自然回国的机会就少得可怜。最近由于苏眠的问题汪思慕已经早早地联系好了顾子城老先生，老人家当年就非常器重这孩子，而今自然很乐意接受帮助苏眠恢复治疗的请求。
　　然而，一切都准备就绪的时候，问题却出在苏眠自己身上。
　　他不想去。
　　理由是什么，他清楚，却不想承认。

　　半个月以后吉叶双手插在口袋里再次出现在苏眠面前，松垮垮的白色T恤，一脸的明朗。
　　“嗨！”吉叶挥挥手，露出整齐的牙齿，“走啦。我车停在外面。”
　　苏眠出院了。

　　“喂。我说。”吉叶跟着苏眠走进他的卧房。
　　此刻的苏眠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打开窗子通风换气，然后医生配的瓶瓶罐罐摆在自己的药箱里。
　　“我是在心疼你。”吉叶看着苏眠刻意的忙碌，忽然有点火气上来，“你先停下。相比这个，我觉得你现在的态度更为重要。”
　　无视他的话，苏眠面无表情地把所有的药瓶放整齐，然后直起身子，轻轻舒了口气，才从桌前拖过一张椅子，优雅地坐下来，直面吉叶：“我在听。”
　　与上次不同，这时面对如此镇定而郑重的苏眠，吉叶反而觉得不知从哪里开口。这个男人从来都完美冷静得难以言喻，即使是在面对从未遭遇过的情感纠葛时。可也是这样一个什么事都不说的人，才让周围的朋友为他担忧。
　　吉叶在心里默默悲哀。
　　不再拐弯抹角，吉叶直接切入主题：“我是结过婚的人，我知道什么叫爱。苏眠，我能想象爱一个人却无法靠近的感觉是多么痛苦……
　　何况你一直在保护她……你一直在刻意隐藏自己的感情……你怕她无法承担这样沉重的感情负担，因为她毕竟只是一个孩子。
　　所以你会在所以人包括她面前极力克制，你不想让她知道，你怕她无法承受对不对？……苏眠，你这样又是何苦……难受的可是你自己……”
　　苏眠的眼睛漾开深邃的意蕴，心里想着的却在说出来的时候背叛了本心。他字字句句说得清楚分明：“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我想我玩不起。”只是极度忍耐下说出这样的话，他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真的不甘心啊……
　　“不。真爱的话，任何时候都不晚……”不想看到他的隐瞒，吉叶沉思了会儿，继而用温和安慰的话语说，“喜欢一个人是最无奈的事情，你没有办法去改变的……苏眠，不要给自己压力，何况你现在的身体也不允许有压力……放松点吧，顺其自然……别想太多……”
　　他失神了。那些沉淀在身体里的蛰伏着的念想又一次强烈起来。微凉的风把几片深浓的叶子带进了房间，同时也晃开了水一样的夏末秋初的阳光。他的眼眸黑石般漆黑沉静，白皙的皮肤下静静流淌令人心痛的哀伤。那些美丽得令人心痛的哀伤。

　　不是不知道夏初的心思。那种细腻、颤抖着隐藏着的情愫，是在第一次眼神交汇时就捕捉到了。所以即便明白两个人都已经徘徊在悬崖的边缘，还是要用尽全力把你推离。
　　因为不可以！不可以！这样的禁忌我们都承担不起……

　　远远地、远远隐没，让我忘掉/你在树叶间从不知道的一切/忘记这疲劳、热病、和焦躁/使人对坐而悲叹的世界/在这里，青春苍白、消瘦、死亡/“瘫痪”有几根白发在摇摆/这里，稍一思索就充满了/伤和灰色的绝望/“美”保持不住明眸的光彩/生的爱情活不到明天就枯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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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oliage乐队的新单曲很快就风靡了城市，又从当地为中心辐散开去，借助网络载体以足以让人惊异的速度蔓延到了全国。夏天的时候夏初完全在帮着苏老师赶谱子，晚上还要应付无比繁重功课。压缩的生活让她没有其他时间去关注外界，包括安小朵。所以直到最近在学校里频繁地听到路人谈起乐队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安小朵似乎已经近一个月没来电话了。
　　于是难得抽了点空去乐队看看小朵。
　　吉叶在城市边缘的郊区投资建了一个录音棚，乐队也搬到了新的地方。离学校远了点，夏初打的去也足足花了二十分钟，没想到却是白跑一趟。安小朵正巧在录音，招待夏初的是吉叶的助理，陆姐，一位大概二十五岁上下的职业女性，身材高挑，笑容热情。听陆姐说大概在过年的时候就要出新专辑了，按日程来看，档期安排得特别好，希望能在过年的时候喜上加喜，一炮走红。
　　夏初接着又小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苏眠的身体越来越弱，频繁的胸闷、咳嗽、气喘，有时候甚至连呼吸都出现困难。但是学校那里却坚持没有告假，违着心告诉教务主任自己身体好很多了，于是出院以后的第二天就去上课了。给高一的新生讲理论课，那些刚刚十四五岁的孩子身上还没有脱去稚嫩的痕迹，那些小心翼翼的专注和生涩单纯的笑颜无一不在体现着属于他们的美好世界，没有苦痛与伤痕的世界。但是他的情况很快就被吉叶知道了。吉叶第一时间冲到了学校，把苏眠的病历复印件摔在主任的办公桌上，然后学校第一时间把苏眠遣送回家，并强行给了三个月的假。
　　“你说我该谢谢你还是该骂你。”苏眠坐在车子里撑着脑袋：“我真怀疑你是我妈派来的卧底。”
　　“我还真就是了。”吉叶狠狠回瞪一眼苏眠，“唉我说苏眠你值得么。”
　　明白他的意思，苏眠没有说话。
　　看到他的反映，吉叶又微弱地叹一口气，开着车的眼神有些涣散：“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的话，太累。”
　　安静了很久很久，苏眠忽然冒出来一句话，像是忽然之间下了什么决心：“我想过了，决定去法国找顾老先生。”
　　“！”吉叶惊住了，随即一阵狂喜。他猛一下扭头看一旁的苏眠，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苏眠没有表情的冰山脸很快说明了他这一决定绝非一时冲动，吉叶当时真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段时间的思考让他明白，与其一意沉醉在不可能的幻想中，倒不如干脆地放开。斩不断的情感会像丝线羁绊住彼此的脚步。夏初，你要抬头向前看，你会有更加广阔的未来。
　　所以决定离开她了。
　　而且也决定，永远都不会让她知道自己和知道他知道。
　　就让这些透明的哀伤随一年的花叶陨地，沉腐，最后会连影子都找不到。风停云止，风流云散，或许凡尘的心终究敌不过时间的残酷。

　　云从很远的地方聚合，又向很远的地方流散。明亮的秋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从咖啡厅的落地玻璃看出去，外面的私家花圃里的红枫一树一树整齐地摇曳，远远地就像一片燃烧的火焰。
　　碎珠崩玉的钢琴声在咖啡厅里低声回旋，参杂一些银匙和陶瓷杯碰撞时清脆的响声，以及来往时高跟鞋哒哒的声音。
　　安小朵放松地坐着，只手撑着下巴懒懒地搅动咖啡，有一句每一句地和夏初聊着天。
　　“算起来，这才过了多久？”
　　“半年吧。”
　　“我说安小朵同学，您的成长速度真惊人。”
　　“咦，你还恭维我呐。本来我建议吉大老板再等上半年，起码乐队有一定人气再出专辑，也不至于现在这样，一张CD里面又有Bloom An的歌又有Lily Lee的歌，弄得好乱……别只说我啊，你呢？”
　　“老样子，不提也罢。”微微摆一摆手，就这样把两个月的开心和难过轻描淡写地略过去。
　　“……呃，不说算啦……唉对了，我的大恩人你的苏眠老师有没有告诉你他要走了啊？”
　　手中刚刚举起的咖啡勺掉在地上。两秒以后整个人从空白中反应过来，弯下腰捡起来，抬起的脸上全然没有任何不快的迹象，仍是淡淡的神情，好像安小朵在说一个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的人。
　　喊服务生换了一把银匙，低眉敛首，视线涣散地看着杯子里一圈一圈绕成漩涡的咖啡。夏初让自己尽量表现得平静，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是么。”
　　早该料到的吧。又有什么理由留下来？自己在他根本可有可无。夏初是谁？夏初只是、只是苏眠的一个学生，而已。
　　那种难受，或者说是压抑来得突然，好像是失去了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她有不详的预感，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甚至开始有点烦躁，为什么总是这样的，总是自己一厢情愿自我纠结。可是在真正面对那个明明深爱缺无力阻止离开的人的时候，心里毫无防备的地方会在一瞬间失陷。
　　她想她真的很爱他。是的，她现在能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而不再是之前的飘忽虚幻。
　　安小朵握住夏初的手背，有些担忧地看她的脸。迷失了几秒钟，夏初静静地抽出手，把视线投向窗外。
　　“你怎么了？”安小朵放低声音，柔和地问。
　　“没有……没有啊。”夏初勉强地笑笑，“该走的总是要走的。”
　　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安小朵的的表情忽然细微地紧张起来：“夏初，你有什么事的话，千万要告诉我，不要瞒着我。”
　　“嗯。我很好，真的。喝咖啡吧，都要凉了。”

　　（我从来没有后悔在那个明净如水的初夏时节遇到你。只是在这个世界，并不是所有的思念与热切都能开出炫目的花朵。我也不要那种溢满了的激情，那只是一闪即逝不会留下痕迹的泡影。我只想这么安安静静地爱你，不在乎地域，不在乎年龄，不要求结果，不要求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