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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的夏末秋初,正是阳光足够柔和得能在发丝上飘下一片陈黯的金黄的季节。紫红叶片边缘相叠的木槿,深深浅浅浅浅深深地一层一层铺陈开来。而从木槿中挣扎着好不容易探出来的稀疏的紫薇则错错落落地炫耀自己浓重华贵的紫色。整个学校里甚至开始氤氲起游丝一般轻轻袅袅的香气,那是早开的桂花,桂花初放,用柔软的蕊心去触摸梦一样的秋天。
      那一年的夏末秋初,少年颀长而单薄的身影站立在夕阳的余晖之中,背景是暖到人心的橙黄。那温润的色泽朦胧得要把一切都融化都浸润。殊颜记得那真是一个无比动人的傍晚——美好得让人要流泪。她在那个夏末秋初的傍晚遇到苏眠,从此开始了她整整十三年的等待。

      苏眠就是在这样一个季节来到这所音乐学院。
      他的到来是一个神话。很快地,很多人都知道这样一个才子,上着全日制的高中,在高考的压力下同时背着诺贝尔和肖邦的重量。当然最后可能是他觉得弹钢琴比做科研要有前途得多,所以还是选择了音乐。他的天资也使他有了逃课了理由,院长汪思慕一边公开批评这个“败坏校风、十恶不赦”的臭小子,一边又对他的发展悉心指导、倾囊相授。
      不幸的是,他的身体在学院这一段时间变得很差,过度的疲惫加重了他身体的负担。而殊颜,就一直留意着他的一切,他的身体情况,他的情绪波动,一切的一切。

      碰到寒暑假,由于家离学校太远,而且汪老先生执意要求,苏眠留在了汪思慕的家中。
      汪家的家居风格隐隐有华丽的欧洲古典气息。墙角上精致的苕莨花纹,一圈一圈勾叠出神话的色彩。象牙片和动物白骨刻成的装饰在高高的木架上散发迷离的意蕴。还有餐厅那盏金色的大吊灯,柔和的光线发散形流线状的灯罩铺开暖暖的流辉……慵懒而内敛,高贵而低调,奢华而简约,这些都出自汪思慕的手笔。
      苏眠的房间被安排在东边,面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清晨推开门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不算强烈的光。淡青色的天穹的背景上是微微闪亮的辉光,而辉光从绒棉一样的团云或者丝线一样的流云中间漏下几簇金黄,把下面的凡尘幻化出一个近乎透明的世界。
      苏眠喜欢这样的透明这样的流光,还有这样缓和不惊的心境。平静,平静得就好像生命从此就会如此一般清水似的往前流淌。

      殊颜喜欢苏眠,这是两个人都知道的。而女儿的心思,自然也逃不过父亲的眼睛。
      汪先生表面不苟言笑,肃然一派大家风范,但心里面对苏眠却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
      他欣赏苏眠的才华,私下认为颇有几分自己当年的神韵。可惜这个孩子的心始终太为平静,似乎对感情过于冷淡,确切地说,是爱情。老先生当然是非常希望殊颜和苏眠能走到一块儿,然而他同时也无比清楚苏眠的性格,就跟他当初撕掉大学录取通知书一样偏执,所以这样的事终究是勉强不来。

      汪殊颜是小提琴专业,音乐上的天赋虽及不过苏眠,却靠着后天的努力也取得了出色的成就。她的性格是极温和的,就像一首提琴曲,细腻,柔婉,绵长,笑起来的时候可以化开秋水,惹得花草都不忍怒放。她,算是苏眠的朋友吧。苏眠是这样想的。他的朋友向来不多,都归结于他太为隔世的性格。但他并非故意如此,生来就是寂寞的,所以即使笑起来也让人觉得隐隐悲伤的味道。
      殊颜从来没有说过任何关于喜欢的字眼。这一点苏眠由衷地感谢她。她知道他难以承接,所以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大学那四年里她为苏眠做了很多很多,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而等到苏眠毕业以后,从他去德国到他回国,殊颜一直都没有间断对他的好对他的爱。一厢情愿,没有多余的理由。

      他至今未婚。
      父母自然比儿子还要急。但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催他的话不多,顶多偶尔提点一下。但在听到儿子某天无意说了一句“我不打算结婚”以后父亲终于忍无可忍,拿着扫把追着儿子打,最后两人跑出家门,苏父口中大喊“我看你结不结婚!我看你结不结婚!”据说,那一天大雨倾盆,父子两人玩命儿一样在雨里追赶,围观众人遂传之为一段奇闻异事。

      直到后来。直到后来的某一天午后。写着谱子的他忽然想起了谁,心微微抽痛了一下。才知道,他竟已在何时,对,对她的感情开始已经慢慢改变。

      *** *** *** ***

      夏初去了医院。
      她先去附近的花店买了麝香百合,不多不少,两支,既不冷寂,也不喧嚣。洁白的花瓣从低端小小交叠,纯色延伸到发散式的花尖,看上去整朵儿从花柱顶端干脆地抽拔出来,素雅不带一丝粘连之感。
      病房里没有人,苏眠坐躺在米白的床单上读着济慈的诗,低声,空气里浮起了琐碎的阳光。
      “我不能看清是哪些花在我的脚旁/何种软香悬于高枝/但在温馨的暗处/猜测每一种甜蜜/以其时令的赠与/青草地、灌木丛、野果树/白山楂和田园玫瑰/叶堆中易谢的紫罗兰/还有五与中旬的首出/这啜满了露酒的麝香蔷薇……”
      一抬眼就看到了安然伫立在门口捧着两支百合的女孩,细碎的刘海,流苏一样的发丝,宁静得不可思议的眼眸。缓行的气流带起她额前的几缕发,有风吹过她的睫毛,惹得光线被那簇睫毛筛下的一片小小阴影微微地晃动开来。
      熟悉了很久的温柔在心底化开。苏眠小幅度上弯起嘴角,留下一个最为清爽的笑靥。
      似乎像已经认识很久了,他们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诧异。夏初用清水灌进优雅细长的玻璃花瓶,然后插入麝香百合。狭长披针的叶,雪白无暇的花,玲珑剔透的瓶,一切完美得无以复加。
      “我倾听黑夜/多少次/我几乎爱上了逸谧的死亡/在如此多的沉思之韵中呼唤她轻柔的名/编织成歌/我无声的呼吸/现在她更加华丽的死去/在午夜不带悲伤的飞升/当你正向外倾泻灵魂/这般的迷狂/你仍唱着/而我听不见……”
      夏初坐下来,对着窗外低吟接下来的诗段,最后停留在这一句上:“你仍唱着/而我听不见……”
      苏眠用手肘轻轻撑起身体,一言不发听着她的吟诵。
      末了,夏初像是想到了什么,低下头小心地解开缠在左手上的红线。这是前年生日妈妈给自己系上的,有两年了,夏初一直没解下过。一圈一圈缠绕着的红线顺开来,然后被绕成一个简单的结。夏初起身走到苏眠身边,也不管苏眠迷惑的神情,把红线放在他手里,“妈妈说,它可以庇护人平安。我带着两年了……我想你也不会有事的。”

      *** *** *** ***

      那个不知疾苦的高二暑假很快就过去了。温度依旧居高不下,灼人的热度像是要把人的思维都融化。当初和苏老师在一起的两个月,对于夏初来说,已经是措手不及的幸福与满足。
      九月的垂丝海棠开得正浓,烈烈地迎着风灼烧。互生的叶边的锯齿纹一层一层渐次递开,细小而拙钝。疏散的树冠间簇簇盛开嫣红的海棠花,那种幻觉一样的颜色就像刚刚被染上薄薄的脂粉。青涩的海棠果隐在微小的角落里,藏在花和叶子的缝隙里……
      夏初在这样的季节无可救药地想他。

      之后的日子夏初没有再去医院。殊颜一直陪着,自己去也无益,反而让人看来觉得可笑。但在开学的前一天她还是决定最后去一趟医院。是去见他,仅仅想在门口看一下,不奢求他能看到自己。
      听到房间里传来两人轻微争执的声音,夏初放轻脚步,在隔着门缘半尺远的地方停下来,背靠着墙不再往前走。
      “你当真考虑清楚了?”
      “嗯。”冷静得不可思议的苏眠淡淡地回应。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就算你忽略朋友的感受,至少也应该为伯父伯母想一想。”
      “其实,我的身体,自己真的很清楚……”
      殊颜着急,比他着急百倍:“你不该拿生命开玩笑的……你到底还在顾虑什么,我想不通啊。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带你走的……不是为了我,你知道的……虽然我……”
      “殊颜。”男人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你很担心我……只是……”
      只是我不想离开那个人。
      一声叹息,微弱,却让夏初揪心了。

      殊颜很快就离开了这个城市。因为忽然接到一个担任国内某个小提琴演奏大赛评委的邀请,而且主办方与汪思慕所在的音乐学院一直合作密切,殊颜无法推脱,只能暂时离开苏眠,而照顾病人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吉叶头上。所以当某个清晨接到苏眠的电话说“小叶啊往后记得给我每天炖鸡汤削苹果扫地拖地倒垃圾”的时候吉叶直接气得把手机砸墙上了,结果就是最后他捧着手机心疼地哆嗦。

      “我这辈子只给我老婆和我女儿削过苹果,哼哼。”吉叶慢慢悠悠地削苹果,嘴上念叨着苏眠的罪过。
      苏眠笑了笑:“那你就当给老婆削苹果,心里好受些。”
      吉叶手一抖,苹果咕噜咕噜滚地儿。抬头,右手持着水果刀,左手紧握苏眠的胳膊,脸色惨白:“兄弟,这可不成啊,我是直的,您还是找别人去吧。”
      苏眠拍开他的手,笑骂:“暴殄天物,丧尽天良。捡苹果去。”

      吉叶捡了苹果出去洗干净,回来继续削着,速度却慢下来,忽然不知怎么停了手,喊他的名字:“我说苏眠……”
      苏眠闷哼一声没理他,继续看着自己的书。
      “夏初她……”
      吉叶明显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住了,流转的眼眸停滞在书页上,并不接话。
      “……你要好好考虑清楚。你不小了。”
      “你知道了。”
      抬起头来,却比想象中要镇定。
      心里泛起一丝苦涩。悲伤流露在眼角,却是比流泪还让要人难受的表情。
      “我知道并不重要。”吉叶把削好了大半只的苹果和水果刀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看着苏眠的眼睛问,“重要的是,你,苏眠,你是怎么打算的。”
      胸口的某个部位再一次尖锐地疼起来。
      苏眠发现自己开始莫名地烦躁,少有的烦躁不安。他一直都那么冷静那么平和,即使是当初面对整个音乐界的批判都可以平静接受。可这次是为什么,为什么不安……
      “吉叶……我想你可以走了。”不想继续思考下去,不想再谈这个问题,苏眠没有抬眼,甚至连语气在自己的克力压制下都没有改变。
      吉叶用力用食指笃一笃柜面:“苏眠,我们得谈一下。”
      “吉叶。我想你可以走了。”
      究竟为什么会烦躁……可是又说不上什么具体的原因。苏眠扭过头去看窗台上的那两支百合。过了半个月原本明艳的百合已经花色渐调,褐色的斑纹从花瓣侵蚀到花心,寸寸斑驳惹人心疼。看到那些花的时候心仿佛就会稍稍平静下来,就像看到那个穿着白色衬衫和粉色校裙的女孩,看到她明净清澈的眼眸,看到她……
      吉叶垂了垂眼睑,又抬起来凝视苏眠的眼睛,“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无法避免……苏眠,既然爱了,那就面对吧……关于爱情,至少要懂得如何去珍惜。”
      说完这些莫名其妙的话的吉叶站起来走了,在吉叶快要消失在门口的那一瞬,苏眠对着他的背影,出乎意料地说:“吉叶,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些话。谢谢你。”
      看不到吉叶的表情,只听到他“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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