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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中午苏眠从房间里出来,白色挺直的衬衫,打了纯黑色领带,手里捧一叠稿纸。色彩分明,干脆利落。
      “去哪?”夏初其实想说,是不是去相亲?
      “吃饭。”
      “唉?”
      “有一家新开的日本料理,很不错。呃,夏初同学幸苦这么久……就当是我请客吧。”他把门轻轻带上,走到书桌前放好十几张乐谱,看得夏初头疼,“这些,又要麻烦你了。”
      这么客气?
      她草草地翻几页,看上去这两天效率很高。只是手指忽然在中间一页纸停下来。
      这排音符写得特别整齐,不像需要再抄一遍的样子。再仔细看,旋律好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
      还没等夏初反应过来,苏眠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下来,按住那页纸:“这个,不需要再抄了。” 夏初的手指松一下,苏眠随即抽去了几张。大概是不小心夹在里面的。
      她的苏老师,在这一刻心里却是有些无奈。

      “伞。”苏眠去柜子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夏初,“只有一把,你撑一下。外面阳光很烈。”
      夏初接过来握着,“不过这样你得晒太阳。还是给你好了。”
      “别逞强。晒晕了我不管。”
      “……”还真不管啊……
      “今天妈妈去杭州出差,正愁没地方吃饭。”夏初跟在苏眠后面有一句没一句地说。
      “很巧。”苏眠下评论。
      太阳,真的,很,毒,很,毒。夏初一走出楼层就差点晕过去。
      风是静止的,云在蓝得就像要滴落下来的天穹薄成透明的纱。闷热的空气把视线都轻微地扭曲,夏初看着走在前面的苏老师,背影开始不真实起来。
      她在想,早知这样的话,宁愿饿也不出来了。
      苏眠的背影很清瘦,光线从他面前打过来,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为艺术而生,而那种艺术家特有的气质无论如何都抹杀不了,那是早就渗入骨随血液流淌着的。他的话从来不多,但冷寂的背后却以一直在他独特的方式付出很多,只不过很多人都没有察觉罢了,或者说,这种付出仅仅局限于一小部分人吧。他没有一个属于三十二岁男人应该有的世故与凝重,然而他的干脆清爽之中又隐隐透出几分沧桑。他不抽烟,偶尔喝酒,不太社交,工作认真。他的生活看似简简单单,然而谁又知道简单的生活背后暗藏多少陈年的旧事?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夏初一步一步地跟紧,手里的伞挡住了灼热的光,这让夏初多少可以接受一点。她想不通苏老师那样看上去那样过敏的体质怎么还能忍受这样的高温?
      极度的无聊与沉闷让她把足够多的注意力放到眼前那谁身上,所以接下来的一切尽管突然得让人措手不及,甚至荒唐,她都毫发毕现地记在心里。
      有一步,她看到苏老师的步子偏倚了身体的重心。下一步,苏眠似乎是忽然旋转了一个微弱的弧度,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从夏初的实现里倒下去。那个镜头在夏初的记忆力无比缓慢,慢得让她几乎能捕捉一切的细节。
      他倒下去时是那样轻那样轻,像一只断了翼的蝴蝶。

      指尖一松,手里的伞在背后摔落到地上,伞尖与地面触碰时滑出刺兀的摩擦音。夏初走过去,脚步轻得就像怕吵醒他一样。她在他身边蹲下来,先是晃他的肩,然后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最后她拍他的脸:“苏眠!苏眠!”
      夏初看到他以几乎觉察不到的角度掀了掀眼皮,然后又缓缓合上去。这时候夏初再拍他的脸,他已经没有一点反应了。

      知道么,苏眠?那一刻我觉得时间静止了,世界褪色成纯粹的黑与白,刹那间连心脏都不再跳动。

      *** *** *** ***

      “安小朵你先自己录歌。”吉叶接到夏初的电话,走出录音棚,“有什么事你慢慢说。苏眠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医院急诊室,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会晕过去。我想会不会是中暑……”吉叶听夏初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这件事有没有告诉别人?”
      “没。老师认识的人中我只有你的电话,安小朵在忙还没告诉她……”
      “夏初你先慌,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我马上就来,你别乱跑。”
      “……嗯。”

      吉叶飞快地开车,眼前的风景掠过拖留下一痕模糊的色彩。那些沉闷的色彩粗糙地融合在一起,透着一种不安的叫嚣。
      思维有点乱,有点沉不住心。苏眠的过敏性哮喘从小就有,他的过敏体质吉叶不是不知道。可是两年以前他的症状早就稳定下来了。苏眠的性格倾向完美主义,对生活的质量和平时的细节尤其注意,太过刺激的食物和物体基本不碰,嗑药也勤快得很。
      没道理啊?难道真的只是中暑?
      吉叶稍稍偏过头向窗外瞟一眼,再低头看车里的外界温度显示,三十五度。
      苏眠你活该。
      没事不在家里好好呆着继续你的音乐创作跑出来在大街上顶着太阳搞行为艺术?
      吉叶似乎想到什么。想了有五分钟,他拿出手机在联系人里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几乎要变得陌生的号码,拨通。

      “吉叶。”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润而缓和,似一滴水珠静静地融进如镜如玉的水面,那典雅的质地像极了她的父亲,汪思慕。
      “殊颜,好久不见。”
      “嗯。”
      “苏眠他。”吉叶犹豫,顿一顿,“出了点事。”

      夏初安安静静地坐在急诊室外面的长廊座椅上,额前的刘海细细簇簇地延下来遮住她的茫然的眼眸。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躺在一边,颜色狰狞。
      她在想什么?不,她什么都没有想。说不上什么后悔,也说不上什么内疚。那种感觉,是心疼,准确而尖锐的疼,她在认识这个男人以后频繁地出现的一种感觉。她在走一条迷宫,明明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却迷了路,而且再回不去了。
      八月的夏日是最为闷燥的季节,那些悬在思绪里飘飘荡荡的念想会随着身体里的水分一起被蒸发,所以身体只剩下一具空虚粘腻到不真实的外壳。在这些粘稠的思绪与空气里,只有他是干脆清朗的,那是任何污浊都侵蚀不了的洁净。
      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开始渐渐冻结,清脆的凝结出的蜘蛛纹开始蔓延,蔓延到全身。她弯下腰去抱住自己的膝盖,指尖不安地蜷缩了。

      一阵杂沓的脚步从长廊尽头传来,在安静的医院里纷乱得突兀。被惊起了,夏初直起身子偏过头。
      “小叶哥。”夏初皱起的双眉陷得更深了些,眼底流出绵延不绝的难过。
      吉叶安慰地抚一下她的发:“没事儿的,别担心。”向身后的急诊室里望一眼,接着问夏初,“进去多久了?”
      “二十分钟吧……我不知道……似乎很久了……”夏初低下头,“我不知道他的身体原来敏感到这样的程度……我应该让他留在家里的……我……”
      “别想太多了,不是什么大事。况且你也只是个孩子啊……”
      沉默。
      “他小时候开始体质就不怎么好,这是天生遗传了他奶奶的疾病,很难治。”吉叶十指交叉了放在膝上,仰头看着长廊对面玻璃窗外一斜一斜的青竹,深翠的色泽是要把整个夏日都浸润的温和,温和如玉。他似乎在回想一些事情,语调缓慢而低沉,“这样的病忌大喜大悲,太大的情绪波折对身体都不是很好。还有,你看,这么毒的太阳他都敢出来,明摆着是不要命了,所以,既然是他不要命,就怪不得你。”

      然而夏初,你又何尝知道,或许你就是最好的良药。

      然后,很快地,她来了。
      在匆忙与不安之中人能保持住恰到好处的优雅,白色的衬衫干净而线条分明,衣襟上轻描淡写地描着蕾丝边,黑色及膝半身裙,修长的双腿勾出柔润的线条。她的长发从脑后简单地挽起来,并没有化妆,明目秋水,素颜朝天,沉稳矜持。真是完美到极致的女人。
      夏初心里正在疑惑,吉叶站起来轻拍一下她的肩,然后向那个女人走去。
      她的神色似乎是很凝重,双眉一直锁着,只是连她沉重的表情都隐隐透出一种由内而外的沉淀,艺术沉淀。夏初看得出来。
      “他是不是还在里面?”当她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夏初的记忆就被唤醒了。温和得像水一样的身音,就是那日打到苏老师家中座机上的女声。
      “嗯。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医生还没出来过。”
      “怎么会这样?”汪殊颜有些不安,“他之前病情不是一直很稳定么?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他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不过别紧张,很有可能只是中暑……唉别站着了,去坐会儿,你赶路很久吧。”吉叶边说边带汪殊颜走过来。
      “巧得很,我前天因为一些事情就来这个城市了,酒店离这里不是很远。”
      “还在考虑出去的事?”
      “对。都在劝他。”
      “呵,他就是这性格,如果想去的早就去了。也真难为了你。”
      殊颜无奈:“总该试试的,也是为他好。”
      “这里。”吉叶引殊颜坐下,同时微微俯身对夏初说,“这位是你苏老师的……苏老师的……朋友,也是来看他的,夏初你就叫汪阿姨好了。”然后又介绍夏初:“这是苏眠的学生,是她把苏眠送过来的。”
      停顿了两秒钟,夏初勉强挤出一个还不算太难看的笑容:“汪阿姨……您好。”
      “你好。”殊颜温暖的笑很美。她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没有问出口苏眠的事发状况。不是因为不好奇或者不关心,而是这种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为冒昧的事情,她从来就不会去做。
      她不问,夏初自然也不说。也不是因为不好奇或者不关心,而是这种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为话多的事情,她也从来都不会去做。
      心理的早慧,殊颜这才体会得到。第一眼看到这孩子就由衷赞叹她的韧度与内敛,甚至她身上有些隐隐约约藏而不露的质地,连她自己都不曾拥有。可那究竟是什么呢?
      “有通知其他人么?”
      “呵呵,这倒不必了。结果没出来,应该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兴师动众的。至于他父母亲那边,还是不要让老人家操心的好。”
      “嗯,我也这么想。”殊颜低下头去想什么,过了会儿说,“爸爸很担心他。”
      “……”吉叶很轻地叹了口气,“毕竟……”
      门“咔哒”一声打开的声音打断了吉叶的话。医生的身影一从急诊室的叩门出现,吉叶和殊颜个人就立刻走上去,夏初缓缓地站起来,并没有走太近。她始终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一个孩子,最多不过是他的学生,而已。
      多少有些悲哀啊……

      “请问你们是病人的家属么?”老医生托一托厚重的眼睛,问。
      “不是,是朋友。他的家属不住在附近所以暂时无法赶来。”
      “哦……是这样的,病人是因为在高温下晒得太久,而且似乎身体一直处于疲惫和无规律的状态,加上本来就是过敏体质,应该是多种因素一起诱发的,并不是简单的中暑……呃,在这之前有过类似的忽然晕厥出现么?”
      “应该是没有。他自小就有过敏性哮喘,一直在治……两年前症状似乎已经很稳定了,并不见得什么问题。”
      “那他的饮食与生活习惯呢?”
      “……”殊颜一怔,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苏眠的暂时隐退汪老先生始终是有些反对的。在亲朋好友老师同门的集体反对声中,只有殊颜和吉叶一直支持着苏眠的决定。可是过分的隐退让他和世界疏远了,也让世界渐渐开始遗忘一个才情卓绝的天才。他不太喜欢外人介入自己的生活,连殊颜也是一样。虽然一直喜欢着他,却不想违了他的意思。于是,尽管竭力抑制着想念,仍旧不去打扰他。由于此,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这苏眠到这个小城市里来的这两年过得如何。
      殊颜看了看吉叶,他抿着嘴摇了摇头。
      夏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了,突然间响起的声音打破安静:“他工作上很偏执,以至于除了午餐之外早餐晚餐都没有规律。”眼角的余光掠过一旁有些惊讶的两人,夏初用不温不火的声音继续说,“他没有吃一些鱼鸡蛋或者牛奶之类的过敏性食物。”其实夏初想说的是“我没有给他吃一些过敏性的食物”。她第一天在苏老师的书房里看到一些有关哮喘的医学书籍时就留了心,尽管不确定他是否真的有哮喘病,但夏初每次午饭都按书上说的不放那些容易引起刺激性的食物。
      “今天他在外面走了十几分钟,就忽然昏倒了。”
      “就算今天他不晕厥的话,其实早晚也要来医院的……”老医生话里藏话,“因为他的病,早就引起并发症了,慢性肺源性心脏病。”

      殊颜的身体明显地颤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不稳要就要跌倒。
      玻璃窗外的鸟在叫嚣着,声声暗哑,似是不祥的声音。
      “……”她的眼睛里是难以置信的恐慌,“怎么会呢?……苏眠他……他……”
      “他之前有没有采取什么治疗?比如脱敏?”
      “没有。他对SIT有轻度过敏的,所以一直用药物治……”
      吉叶插话补充进来:“氟替卡松。效果一直很不错。医生您能再说详细点么?”
      “嗯,这样说吧。当下我们只能先用一些青霉素稳住他的情况,在确定好致病菌以后开药。你们最好尽快通知他的家属在鉴定好是否过敏严重之后确定进行脱敏治疗。”医生说着停了一下,透过殊颜的身侧看了看几乎是已经愣着要石化的夏初,然后对殊颜说,“去我的办公室详谈吧。这位小姑娘似乎太紧张了,你们是不是先送她回家?”
      “不!”夏初下意识地低声喊出来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的睫毛痛苦地闪了一下,墨色的幽深的眼睛看不到底渊。而后才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不用送了。不打扰你们……我自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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