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夏》伊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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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家是一幢不大的别墅，白色与淡紫色相间的瓷砖光洁如玉。那是一条微曲的小径，两旁架着浓密的紫藤萝，一树的瀑布开到极致的华丽。于是筛下来的光影投落在碎石上，星星点点映在她的视觉里。天空变得很薄很透很轻，是羽化的梦，是放飞的思绪。
　　第一天，她在早晨十点的时候站在他门口。犹豫了五分钟，终于叩门。
　　等了半分钟，门被轻轻拉开的那一刻，光线化成一泓流水。
　　流云一般的眼睛，风轻云淡的神情，光闪动着在跳跃，微炫着刺疼她的眼睛。

　　吉叶办事够速度。苏眠这么想。
　　他把最近两个月所有的一叠谱子给搬出来，整理一下，大概二十厘米这么高，纯手写，很壮观。
　　“看得清么。”苏眠在夏初身侧微微地弯腰，指着铺在桌上的纸上一个个潦草的音符。
　　“嗯。”
　　“好，交给你了。”苏眠一点儿不客气，难道夏初是御用苦力？嗯？苏眠对自己笑笑，“呐，看不清的来问我，还有，饿的话自己去冰箱里拿苹果。”
　　“苏老师唉，我有点后悔。”夏初瞄一眼那叠吓人的谱子，表情得委屈就要哭出来一样。
　　“上了贼船就由不得你啦。”苏眠又把一叠无线谱放在她面前，“我家没别的，就俩东西多，一是谱子，二是苹果。”
　　于是上了贼船身不由己的夏初只能拿出自己在学校时解决题海的顽强精神，吭哧吭哧地做起了这份没有报酬的工作。

　　他喜欢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有时候是半天，有时候是一整天。他的卧室夏初没进去过，只知道那里兼做他的工作室。只有一次在门缝里小小地看到，很大的床，白色的床单，深褐色的地板，还有，窗口闪动着的茉莉的花影。
　　他写得最多的是无伴奏钢琴小品。包括一系列的夜曲、即兴曲、幻想曲等等。从他不多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他对自由式体裁的偏爱，曲子里常常是随意的灵感，雕琢痕迹非常少，好像音乐的主旋律早就在他脑中形成了，而他要做的不过是把想到的立刻记下来。

　　“你刚刚弹的那首叫什么？”夏初等苏眠苏眠一曲完毕了，问他。
　　“降B小调的夜曲。好听么？”苏眠温柔的眼神里似乎迅速地闪过了夹杂着喜悦和悲伤一样的情感。只是那么快的一瞬间，快得让夏初以为是错觉。
　　“嗯，从没听过那么美的夜曲……可是，你是不是记错了题目，降B小调夜曲明明不是这样的。”
　　“不是肖邦的作品九的那首。”苏眠解释，“是我写的。”
　　夏初忍不住兴奋了：“哇，老师你太天才了。有公开演奏过么？”
　　“是我前不久刚刚写的……呵，其实我目前也只有两首钢琴协奏曲公演过。第一首是在XX音乐学院百年音乐节上，第二首是前年在柏林——演出之后我一夜成名了。”
　　“呵呵，那一定是非常出色的作品了。”
　　苏眠苦笑着摇摇头：“因为外界对我的批判太强烈了。呵呵。”
　　“……”
　　“夏初，你喜欢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么？”
　　“老柴？……为什么这样问？”
　　“当初媒体评论说，如果柴可夫斯基的音乐是悲怆，那么苏眠的音乐就是绝望。”苏眠站起来，拉开窗帘，深吸一口气说，“夏初，你看，这个世界明明是那么美的。那么为什么要悲伤？为什么要绝望？”
　　发自内心的赞美的语气，是因为真正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美好。
　　是了。自从遇到你。我终于开始写充满希望的旋律。

　　苏眠似乎特别喜欢那首自己创作的降B小调夜曲，弹奏时那么专注心爱的神情，柔和得就像恋人之间甜蜜的话语。夏初在这时总喜欢偷偷地看他的背影。认真工作着的男人，竟然可以如此让她沉迷。
　　夏初向他要过谱子，苏眠却没答应，而且霸道得连理由也不给。好吧好吧，夏初好歹音感不错，耳濡目染得也能凭感觉把原曲重现得八九不离十。所以有一天夏初弹起的时候，苏眠靠在门边听着，不禁有些吃惊。

　　有些担心啊。八月的一个下午，夏初边啃苹果便想。
　　苏老师已经八小时十二分零六秒没出房间了，破纪录了，嗯。
　　他在干嘛？啊？他再不出来冰箱里最后一个苹果都要被我吃了。
　　夏初咬一口苹果，再看看桌上万年不减高度的一叠白纸，逼自己不去想一些浪费时间的事情，继续埋头抄。
　　过了一分钟，她又抬起头。那人挂了没？怎么还不出来啊？
　　咬一口苹果，夏初摸摸自己的额头说别想了，随他是死是活。继续抄。
　　半分钟以后，她不安起来。笔下抄错了音符，用橡皮擦掉，心里有些莫名地烦躁。她告诉自己得找点事儿做，否则这样沉不下心来。于是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拿出最后一个苹果回到琴房坐下来，把苹果放在书桌上，趴着盯苹果看。
　　真是可爱的苹果啊。老师你再不来吃就没了哎~我数到十。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点一。九点二……九点九……好吧，我吃了。
　　干脆的一声咬苹果的声音，同时背后响起房门打开时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夏初难过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你人品就这么差。你人品就这么差！
　　他爬出房间了。他爬去厨房了。他拉开冰箱了。他说话了。
　　“苹果呢……啊？”他的声音是夏初没有听过的凄惨，“夏初，苹果呢？啊？”

　　苏眠说过，我家没别的，就俩东西多，一是谱子，二是苹果。
　　这两样东西，把夏初逼疯了。苏眠当然也吃正餐，不过他工作起来不要命，有了灵感就不能停下，饮食相对不太稳定。常常是工作了几个小时之后拖着身体出来找食物，发现没米没饭，只能吃苹果。

　　苏老师出去买苹果了。夏初看着他心疼，人本来就比较瘦，一天没吃东西整个人都像要被风刮倒一样。这人，哎……

　　所以后来，夏初每天中午在家吃完午饭，总要让妈妈再装一份在保温盒里。妈妈问干嘛，夏初说路上有只流浪狗，怪可怜的，都没饭吃，整天吃苹果，真惨。妈妈说是啊真可怜，那小初你干脆把它领回来养吧。夏初说那不成，咱养不起。
　　苏老师又去厨房找苹果了，结果找到一份便当。转过身看看夏初，她没事人一样边抄谱子边说：“打工费不收，还倒贴一份午饭，多好。”苏眠转过头去笑一笑，夏初没看到。

　　日子波澜不惊，他们融化在一池夏日的阳光里，像是两条游弋的鱼，不起一丝涟漪。
　　苏老师的音符很潦草，确切地说，是很飘逸，很潇洒，只是这样的音符大概没有多少人能看得懂。就像他自己，天生不羁来去自由的性格，也没有多少人能理解。而夏初，或许就是这小部分中的一个。
　　他确实才华横溢。他的曲子就像那些静静躺在月光里的蔷薇，蛰伏在灰白的墙角默默聆听夜的章节。那里面有月的温柔，有竖琴的优雅，还有流水的奏响。这么华美的乐章，却到处被凉入心骨的旋律所贯穿。在读谱的时候，那些恍恍惚惚的虚弱的存在感全都在与心共鸣的那一刻变得真实起来。他能听到。她能听到。他知道她能听到。她知道他能听到。

　　是一个平常的下午，这个电话来得措手不及。
　　先是打到了客厅的座机上，夏初去接，电话对面传来极其温润的女声：“关于去法国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心底旋起一个很弱很弱的波浪：“啊？”
　　对方诧异了两秒钟，继而问：“请问苏眠在么？”
　　“请您等一下。”夏初把电话搁在茶几上，跑过去想敲他的门，只是在门口楞半天还是没有抬手。他在工作，不可以打扰他。谁都不可以。于是她再跑回去拿起电话，“对不起他在工作，您还是待会打来吧。”
　　“……”微弱的叹息声，没有逃过夏初的耳朵，“好。”
　　打过来的是个女人。当然这并没有什么，苏眠不可能与世隔绝。但是什么去法国？苏老师要去法国么？
　　夏初向他的房间望过去，一切还是像往常一样，他似乎是没有听见电话。所有事物都正常得很，但是夏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舒服。
　　但那时候，事实上他是听到了铃声的，听到了夏初脚步声的靠近与犹豫之后的远离。
　　那时候，苏眠整个人趴在床上咳嗽，剧烈地咳嗽。虽然以前也经常出现，但这样的程度还是在很久以前了。在夏初停在门外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用手紧紧地捂住嘴，皮肤蒙上一层薄薄的汗，他确定还不想让夏初听到自己过敏性哮喘发作时咳嗽的声音。然后当苏眠把手拿下来看到五指之间渗出的几丝殷红的血丝的时候他几乎要庆幸夏初的离开。
　　胸口有些闷，呼吸有些吃力。他站起来半扶半贴着墙去卫生间，用纸巾擦掉刚刚呛出来的眼泪，再洗完手擦好脸。回来坐躺在椅子上，打开药箱找到氟替卡松吸入剂，旋开药瓶盖喷两下。他想笑，又笑不出，最后问自己，什么时候哮喘都这么严重了？
　　这么想着，心里有些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