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夏》伊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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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眠懒懒地睡醒，掀了掀眼皮。九点。
　　躺在床上又眯了一会儿，才撑起身子来。
　　昨天写谱子写到很晚。是受老师之托，也就是某音乐学院院长，汪思慕老先生。苏眠一生视为最大嘉奖的是这样一句评论：这小子有点灵气——这句话就出自汪老爷子。
　　要说起来，汪先生也是钢琴专业出身，典型的少年天才。年仅十八岁时就与DG签了约，此后同多家世界级名交响乐团合作过，还灌制了四张钢琴唱片。三十多岁时开始做指挥，名气大得很。不过五十岁之后莫名其妙地转入了教育工作，于是去做了校长。汪先生也是个相当清高自恃的人，这辈子没开口承认比谁差过，所以想得到他一句赞扬，简直比登天还难。当然这句话汪先生不会当面跟苏眠说，而苏眠听别人说起的时候回应只有三个字：“我不信。”
　　苏眠真是个天才。他年少时参加的比赛不多，著名的赛事加起来也就三个，但凡参加的都拿了亚军以上。如果说这点不足道哉，那么还有——苏眠从小学到高中，上的一直都是全日制普中高中！他有过三个私教，第一个是他幼年时的幼稚园老师，第二个是一位颇有名望的钢琴教师，最后一个是一名职业钢琴家，他在听到年仅十四岁的苏眠演奏起肖邦的《幻想波兰舞曲》，想都没想当场收他做了学生。可是三年以后，他不敢再教苏眠了，他怕自己误人子弟……
　　苏眠的父母都是大学的物理学教授，看到儿子音乐天赋如此出众，本想放弃普通高中改走乐道路。没想到苏眠不但音乐造诣极佳，更是秉承了父母的物理头脑，在学校功课好得不行，简直是清华北大的料。校方轮番劝说苏父苏母，千万不可扼杀了苏眠的诺贝尔前程。于是最终，一心热爱音乐的苏眠被推上普通高考这条千军万马的独木桥。
　　可是收到某重点高校录取通知书的苏眠，竟然当着父母的面撕掉了通知书。他已经走错了，不能一错再错。父母无奈，只有顺了他的意思，让他进了音乐学院。
　　汪先生初识苏眠，意识到他可能会超越自己的成就，于是私下又收了他，对这位学生的指点照顾可谓事必躬亲。可没过多久，汪思慕发现这混小子毫无野心，不但对汪思慕要求的比赛推三阻四，难得答应下来却总在比赛中用自己“怪异”的风格去演奏，完全无视汪思慕的指导。
　　技巧过硬何用？他的风格太小众太离经叛道，在习惯了“正统”的评委耳中太刺耳。他的分数永远只有两种：最高分和最低分。
　　后来去了德国进修，照例参加一些交响乐团的演出，渐渐有了点名气。也曾出了一张钢琴独奏的唱片，销量不大，却引发了一场热议。小众的赞扬是对他创新的褒奖和知己的同情，却最终淹没在滔滔的批贬声中。苏眠对这一切本就看得不太重，干脆慢慢地放弃了演奏，而把重心转入作曲。那么多年沉浮让他急切地需要一个能够静下心来回顾总结并继续向前的环境。于是问过了汪先生的意见，便来到这样一个普通高中教音乐。算是给自己放假，也算一个潜在的事业转型期。

　　侧头看到床边的五线谱手稿散落了一地，有的被压在被子下面褶皱起来，而更多的飘在深褐色的地板上。在高科技的今天还坚持用手写来作曲，苏眠因为这点常常被吉叶笑说偏执。
　　一望凌乱的纸张和凌乱的字迹，苏眠意识要自己需要一个誊谱子的人，他这人就是有点懒。
　　真的是因为有点懒么？
　　他的心微微地抽了一下。

　　把床铺好，然后去浴室冲完晨浴回来，手机里闪烁的是吉叶的未接电话。苏眠回拨过去。
　　“小眠啊，今天晚上过来，开party。”
　　“有事。”够干脆。
　　“过来。”
　　“有事。”
　　“……”
　　“……”
　　“您到底有啥事儿啊？这么忙？”
　　“音乐创作。”
　　“这么神圣的事业啊。”
　　“嗯。”
　　“得，不勉强你。那你继续好好创作吧。汪老爷子害人不浅啊，可怜娃。”
　　某人脸上挂满黑线：“够缺德。”
　　吉叶在电话那头笑两声。
　　“对了。”苏眠忽然想起什么，“如果我学生也去的话，帮我问一下她，有没有时间帮老师誊谱子。”
　　“夏初？”
　　“对。”
　　“好。我会记得的。”
　　挂掉电话，苏眠用刚才骂吉叶的话再骂一遍自己，够缺德。

　　人不多，但够热闹。乐队的贝斯手和键盘手还有其他一些人大概也就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安小朵看上去和他们非常合得来。
　　安小朵，她是夏初最好的姐妹。姐妹现在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变成凤凰了。几个月前安小朵还经常在校门口等夏初放学一起回家，或者和她嘻嘻哈哈说一些酒吧里的乐事，然后攀着她的脖子猫腻一样地蹭啊蹭，也不管背后有多少人把她们说成Les。几个月后安小朵已经分不出太多时间忙其他事了。
　　“吉大哥是我的贵人！”安小朵定论。

　　生日派队的很多细节夏初没了印象。她只记得安小朵站在KTV门口拉着她对其他人挥手说再见，我要和夏初回去了，太晚她妈妈会担心的。夏初眼中一热，她还记得自己十点半之前必回家的习惯。
　　她们踩着步子，踏一地的月光走在没有人的小路边。两旁的路灯发出昏暗的暖橙色的光，被蒙上尘埃的灯罩散射开来，在身后投下一片阴影。
　　“哎，其实当初我加入乐队还是挺险的……本来你苏老师不让我说，不过我们姐妹嘛，说说也无妨。”安小朵抓抓头。
　　“唉？”
　　“是这样的……那次去试唱，本来以为吧这主唱肯定是到手的熟鸭子了。哪知道半路杀出个姐儿们，特漂亮——比我漂亮，是声乐专业的，声音也好听。我原本就要落选了，结果是苏老师力保，吉叶才留了我。那姐儿们虽然漂亮，可惜为人轻浮了些，这也是后来才发现的。苏眠好眼光！”
　　夏初想起那天拜托他的情景，不禁有些迷惑，还有小小的感动。
　　苏眠。你帮我，我却不知道……
　　既然聊到了这个人，安小朵于是把吉叶交代自己的话问夏初：“喂，我说，暑假有空么。”
　　“干嘛，想和我约会？”
　　“得得，你可别真被你那帮同学给乱说得当真，我才没那爱好咧。是你的苏老师，让你去帮着做苦力。唉唉我说夏初你命怎么这么惨，不就是欠他一点儿人情么，够缺德。”最后三个字是吉叶的评论。
　　“哈？什么？”夏初心里一跳，“什么苦力？”
　　小朵就说啦，你那够缺德的苏老师让你去抄谱子咧云云。末了，同情地拍拍她的肩：“不过也不能这样啊。看你好欺负就使劲儿欺负你，这还是老师干的事儿么。”
　　其实夏初差一点当场说我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