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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真的过意不去的话,下次来琴房帮我整理一下乐谱。”
是一句轻描淡写的玩笑话,夏初却有意地当了真。
夏初走进琴房的时候是桌面的下午,苏眠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很轻微的呼吸,仿佛是婴儿一般。他的睫毛簇簇柔顺地合在下眼睑上,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琴房的书架上杂乱地对了数不清的谱。从巴洛克古典乐派到现代浪漫主义,从无伴奏钢琴曲到歌剧,陈旧的纸张里飘散出浓郁的典雅。另外一些是散乱的乐谱手稿,音符凌乱地散布在五线谱上,没有标注页码个标题。另外的则是一些教学用书和课本,夏初以前就用过,初高中各三册。
夏初用了半个小时把所有的书整理好,从梯子上爬下来,站在书墙前欣赏自己的杰作,舒一口气,一转身却看到苏老师趴在桌子上,瞪着刚睡醒的眼睛狠狠地盯着自己,不共戴天的目光。夏初身子一震,整个人僵了。
“倒水。”苏眠冒出这两个字,连语气都有点凶神恶煞。
夏初乖乖去倒水。
“你坐。”
苏眠永远都是这么言简意赅,夏初不敢反抗,正襟危坐,神情视死如归。这时候才知道原来那谁是有起床气的。
喝完水之后起床气终于褪了大半,脑袋还是有点昏昏沉沉。苏眠只手撑着脑袋只手轻轻按摩太阳穴。良久,才道一声:“谢谢夏初同学。”
“苏老师,其实我来,是为安小朵的事儿。”
苏眠停下来,问:“想请我帮忙?”
“是。”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遮掩。
苏眠想了会,淡淡地笑,说:“我可是已经准备帮他打官司了。”
夏初抿嘴一笑:“那爸爸肯不肯再引荐她去乐队试唱?”
苏眠顿了顿,继而道:“安小朵的名字,我在你之前就听人提到过。年纪虽小,天资却好。我那位朋友,也就是FOLIAGE乐队的经纪人有一次在夜吧里听到她的歌时就已经青眼有佳了。不过我想,如果她能早点去学音乐的话,或许就更出色了。”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夏初想告诉他,安小朵唱歌是为了维生,怎么可能还有钱去上学?
苏眠把语气放缓了;“我知道,她是你的朋友,你是我的学生。但主唱一事关系到乐队前程,如果是你,相比也不会轻易定论。推荐她去试一下是当然没有问题,不过能否最终签约,那就看安小朵自己的本事了。”
明白了,是在推却。其实是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毕竟也没有太多帮自己的理由。理智告诉自己算了,为安小朵做到这份上已经问心无愧。可是心里仍是止不住的失望,对苏老师,也对自己。这份失望夏初把它藏住,眉宇间是笑着的,失望却落到了眼睛里。苏眠看在眼里,只在心里苦笑,却不解释。
夏初,我当然会帮你,可是我没有把握。诺言是不可以轻易许下的,你明不明白?
夏初起身告辞,苏眠点点头。看着她走出去了,抿一口茶,悠然拿出手机拨通吉叶的电
“是我,苏眠,有件事儿拜托你了。”
“哟,万年冰山男终于有事拜托我了。兄弟我架都帮你打过了,还客气什么,说吧。”
“是关于你女朋友的事。”
“……!”
吉叶。就是传说中主宰安小朵生死前途的FOLIAGE乐队经纪人。
安小朵很顺利地成为了FOLIAGE的主唱,甚至,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是在某一天上完夜课之后昏昏沉沉地出校门,安小朵捧了一大束花一看见自己就飞快地跑过来拥抱。无视背后别人偷偷议论“你看你看那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我们学校的LES”,安小朵压在她耳边神秘秘地说:“告诉夏初一个秘密哦,安小朵现在是FOLIAGE的主唱了!”夏初忍住没在校门口大喊,把安小朵拖到角落里两个人又叫又跳。
FOLIAGE乐队不是一个太有名气的乐队,成立也不过短短两年而已,但成长速度却惊人。有两只单曲甚至小小地风靡过一段时间。不过半年前原唱Lily Lee离开乐队单飞,此后半年内没有任何动静,吉叶暂时留住剩下的几个人,却苦苦找不到主唱的满意人选,于是乐队一直便沉默下去。
恰好在一个月前,吉叶和他的老婆婚后第一次闹了口角,郁闷之下进了夜歌酒吧。因祸得福,吉叶完全被安小朵的歌声吸引了。虽带一点点少女的娇嫩,却极具穿透力。这么摄人心魄的声音可惜被嘈杂的环境糟蹋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于是吉叶之后又去了几次,只为进一步了解。
本来就相中的人选,加上那晚的打砸事件,再加上苏眠出乎意料的推荐,这主唱非安小朵而属谁?
而安小朵这边,虽然是一支民间乐队,却实在非常不容易了。
当晚就被拉去参加乐队的Party,举手投足之间少女的魅力与风姿展现淋漓,尽态极妍,用吉叶的话说,简直是女神般的存在。她唱着,恍恍惚惚是对着万人的台下,恍恍惚惚已成为明日之星。
当然也进一步认识了吉叶,一个三十多岁却年轻得似乎只有二十岁的男人,常常是干净的白色T恤,大男孩一样明亮的笑容,永远给人可以放心依靠的感觉。
其他人还在疯,夏初一个人静静地做到一旁的沙发上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无法真正享受到别人的快乐,无法融入到别人的生活中去。可能是因为天性使然,她的内敛在他人的活泼面前稳持得寸寸分明,她的存在感在浩大的欢乐面前显得弱到极点。吉叶坐过来,微微倾身问怎么不过去一起happy,夏初笑着说有点累。
吉叶又挪到她旁边,背靠在沙发上。
“安小朵有你这么一个好姐妹真是幸运。”
“谢谢。”
“你这样,怪不得做老师的要为你担心。换做是我,也放心不下。”
听到这句话,心里是开心而温暖的。以为他从未在乎过自己,但至少被他提及可,已是措手不及的幸福。很淡很淡地问一句:“哦?”疑问的语气,装作漠不关心。
“你太善良了,傻孩子。而且,他还说你是个安静,但是……”
“什么?”
“孤单的女孩。”
夏初于是笑:“我有安小朵,有爸妈有同学。”
笑也是因为心虚。她确实孤单确实没有人能懂,要说安小朵或者莫莫,她们算朋友,她也肯为她们尽力去付出。可是或许是她的心念她的情感太过细腻太过孤独,与朋友们即使有交集,也不过是一段而已。不同的路,最终还是通向不同的终点,而她夏初会走到哪里,她也不知道。
“好了不说这个了。”吉叶站起来,“你刚刚说累?要不要先回去?”
夏初想起来,还有功课没做完,低头看看都近十点了,于是点点头,“可以么?”
“有什么不可以的。走,我送你回去。天黑一个女孩子独自回家,叫人不放心。”
自始至终,吉叶都没有谈及苏眠拜托自己选拔安小朵的事,也是苏眠的意思。
功课做得头疼。夏初去泡了杯咖啡,回来揉揉眼睛继续写作业,心思却莫名其妙地飞走了。
想起那双流云般的眼睛,是身体尖锐而精确的疼痛的感觉。胸口很闷,很闷。书再也看不进去,夏初在书桌上趴一阵,干脆扔了笔关灯去睡觉。
*** *** *** ***
“妈,我们学校新来了以音乐老师,钢琴特棒。”夏初趴在桌子上喝牛奶,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对在阳台上晒衣服的妈妈说。
“那又怎么样?”
“没……没怎么样。”
妈妈停下了,正儿八经地问:“你一有事就说话就磕磕绊绊,到底怎么了?老师欺负你?”
“没,就是……那个……那个,我周末的钢琴课不去学了成么?我……我直接去苏老师那儿……那个……因为,所以……因为他钢琴特棒。”
“别想!”妈妈走过了,把夏初的头按下去,“喝牛奶!”
小算盘打不成,往后夏初就每周去琴房帮着理书了。说是帮,其实完全是一个人干。苏老师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即使在的时候多半也是在睡觉,剩下的半小时才会和夏初一起忙上忙下。
虽然打砸事件让夏初心存感激,可苏眠为了减轻她的心理负担完全不提。平时对待夏初,就像所有的老师对待学生一样,亲和又不失尊重。夏初默默承接一切他对自己的七分温三分淡漠的态度,默默把自己所能做得一切付出与他。
不强求,从不强求。她告诉自己不要再纠结了,这样下去整个人迟早会迷失,会疯掉。
夏初变得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沉默。思维,身体似乎变得透明。她羽化成夏日里最薄最透的一片空气一抹流云。她依旧像往常一样念书弹琴写作业,像往常一样陪莫莫陪安小朵陪妈妈。可是身体在被慢慢地抽空,没有特别疼痛的感觉,但总是隐隐地像找不到方向。她时常想起苏老师,他的眼睛她的手指,他的微笑他的声音。
不应该这样的。这一切都不对……夏初拼命去压制心底那快要破土而出的芽。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苏眠没有叫她周周去,开始时出于自愿,之后大家也都习惯了。有时候夏初甚至会带自己的琴谱去向他请教。都是温和而安静的人,话不多,气氛柔和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无需过多的字眼,寥寥几句便明了了对方的意思。虽然年龄差了十几岁,在心理上竟是相通的。
最近安小朵来找自己的时间少了,她变得很忙,在练歌房里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吉叶为她请了两位声乐老师一位形体老师一位美容顾问,还有一大推的理论课。整天没命地练唱歌练形体学这学那,鬼影到看不到一个,电话也减到了平均每周两三次。刚开始夏初喊她去散散心,安小朵来了,却连笑也是疲惫的。人本来就瘦,眼看都要撑不下去的样子。没有办法,最近乐队在做几支单曲,用吉叶的话说,就得往死里练,容不得一点儿水份。夏初看得心疼,就不再去打扰她。于是和莫莫还有其他同学在一起的时间多起来,确切地说,是被人约出去玩的时间多起来。
即便如此,夏初还是羡慕安小朵的,毕竟她在做自己热爱的事。而夏初,夏初在做什么?
不去想了,顺其自然吧。
快要到放假的时候了,学校里紧张与欢欣的气氛同时渲染开来,交结成一种说不出的喜剧效果。
老师的唠叨照例多起来。比如,你们就要高三了啊,一定要努力奋斗到底。比如,某某某你的数学怎么还是这么差劲,期末考不好看我不扒了你的皮。比如,夏初,别在课上神游!
老掉牙的话,但就是有那么几个优等生奉若至理名言。所以学校的里面总会有那么几个学生,在鸟叫声里起床,抓个面包当早点,午饭时让同学带泡面,晚上干脆不洗澡,面对习题熬到子夜,梦里说的是How are you? 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I’m fine too. 当然,这些同学总是老师表彰的对象,他们是未来之星,他们是清华北大的料,他们注定一生都离不开书本。这些人,是真正的“读书人”。
夏初向来不懂抱怨,于是再多的功课来者不拒,只踏踏实实地向高考一步步迈出。
但是音乐课停掉了。
夏初觉得得暂时收一收心了。
考完最后一场英语以后同学们把题卷折成纸飞机,冲到顶楼欢呼着掷出去,然后又欢呼着跑下来。那些承载了多少希望和咒骂的纸飞机,流线般轻轻划过风的肌肤,旋绕几下飞下去。夏初恍恍然看着,竟有些入了神。
大家兴冲冲收拾完课本,一路high着回家。很快学校里就没有了人。夏初在空旷的教学楼前站了会儿,缓步向琴房走去。
琴房的窗户开着,夏风一下一下地飘进来。空气中浮起很细很细的尘埃,在光线里袅动着,看上去是有一阵没人来过的样子。
窗外的夹竹桃开得轰华绚烂,狭长的披针形叶,红色重叠着红色,又重叠着红色,一层一层渲染开浓烈的酒红。那是一种近乎死亡的颜色,叫嚣着的喧闹,却是花心里不甘沉落的嘶喊。
他不在。
本该料到的。或者说早在意料之中了。所以没有是没有可失望的。就像夏初一直相信自己是一个容易满足又不会奢望太多的人。这样挺好,能守着自己小小的幸福的人,总比竭力追求遥不可及的梦想的人快乐得多。
进去把窗关上,别让风或者雨打乱这里。然后把桌上有些压尘的书竖起来抖落尘埃,合上,插入该放置的那一层架子。把水杯里积压的茶叶冲掉。用纸巾擦干净窗台上的一盆茉莉,又浇了水。
原来对这里,都这么熟悉了。
退出门去,想了想,伸出手去把门上的锁扣上。关上的那一刻,又停下了,再把锁打开。最后,狠狠心,还是把锁带上了。
成绩在三天之后出来了。班级里排了第十八名,中等偏上的水平,温吞水一样的成绩,爸妈照例皱眉头。其实,夏初心里清楚,自己生命的相当一部分都给周围的一些人给占去了,所以不会有太多的余地留给三角函数和牛顿定律。
夏初想考音乐学院了。不过这个想法她没说,说了肯定没人支持。
把成绩单一扔,夏初打开衣柜,指尖滑过衣服细腻的质地,最后停在一件黑色大吊带裙上。这是去年夏天生日的时候安小朵花了自己一个月的薪水给买的,夏初当然一次没穿过。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安小朵的生日。
衣料上隐隐的印花的纹理在黑色的裙子上勾出妙曼的图案,十六岁,十六岁。她一直都是乖乖女。她一直都穿白色的衬衫和淡粉的校裙。她从来不会有任何关于做发型或者打耳钉的想法。她不会故作惊乍地叫。她不会对人太粘腻太撒娇。她是一朵开在夏日的茉莉,可以静静守候降临的阳光与水露,不着一丝妖艳。
所以最后她想了想,还是把大吊带裙换了。换上白色的衬衫和淡粉的校裙,就像一直以来从未改变过的夏初。
Foliage很快就要出安小朵的第一支单曲了。歌名叫《Bloom Ann》,翻译过来,就是安小朵。
其实不仅仅是安小朵他们,吉叶更是忙的焦头烂额。一方面要去做宣传、联系唱片公司等,一方面还要用一些手段埋掉安小朵的过去。
当然努力很快就除了效果。
城市广播里有时会听到宣传乐队的事情,夏初托着脑袋喝牛奶,听着收音机里女播音员故作一惊一乍的音调:“Foliage乐队在引进了一位新的主唱之后呢宣布要在九月初要出单曲《Bloom Ann》,而那位神秘的主唱安小朵,也就是那位基本被乐队封锁消息的主唱,将要在她的新曲中第一次展现她的歌喉。那么究竟是怎样的歌手,究竟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震撼,敬请锁定FM调频XXY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