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夏》伊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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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小朵后来就没有再去唱夜场。酒吧的Boss是明子的大舅，胡子拉碴腆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Boss刚开始还客客气气地问为什么不唱了，一脸迷惑，看上去对昨晚的事情一无所知。安小朵冷笑一声：“你的乖外甥还没告诉你么？”
　　“什么？关明子什么事？”
　　“好，不关他的事！那我告诉你，本姑娘就是不想唱了！你爱找谁找谁去！”
　　夏初趴在外面的玻璃窗口，看到Boss因为被莫名其妙地激怒而瞪得铜铃般的眼睛，不禁觉得又好笑又害怕。
　　安小朵说完也不管Boss怎样反应，把吧台上的酒杯一推，起身走人。
　　Boss左手肘撑在吧台，看着安小朵走出几步，忽然威胁说：“嘿嘿！如果不唱满这个月钱可就拿不到手了，别忘了你还未成年，找不到工作就得饿死！”
　　安小朵转身，看到Boss右只手晃着一沓钱，笑起来的时候两颊的肉堆到嘴角，和他外甥一样恶心。她顿一顿，又走回去，Boss本以为小朵回心转意，没想到她一把抽过钱冷声道：“那你就看看本小姐到底有没有这本事。”然后“啪”把钱甩在Boss的脸上，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向后挥挥手大步地走出去。
　　走到门口向右，一闪就跳出去抱住猫在窗边的夏初：“嘿，怎么样？”
　　“好样的！”夏初接着问，“但你就这样放过他了？”
　　“当然不是。小王八是老王八的外甥，以为在他大舅的地盘就什么事儿没有。我偏要教他知道安小朵可不是好欺负的。”安小朵明明比夏初还小一个月，为人却远比夏初大胆气势得多。
　　夏初问：“你打算怎么办？”
　　“小王八这几天估计得避一避，但他马上就会知道我已经炒了老王八的鱿鱼，而且酒吧没有乐队顾客就大大减少了。老王八不会放他太久，应该很快就能再看到他。我就天天去那儿等，总有天被我瞧见，看不我踩断他的腰！打断他的腿！” 说到明子的下场，安小朵绘声绘色，威风凛凛，两眼放光，和昨晚伏在夏初肩上哭泣的时候完全两样，夏初打心眼儿里佩服她野兽般的治愈力。
　　但还是有些担心的：“我真怕你吃亏……要不我天天晚上跟你一起去守着？壮壮胆也成啊。”
　　安小朵立刻被夏初逗乐了：“哎，可别！我还不知道你？别说干架，骂人都不会。我反而怕你出了什么事……”
　　夏初反驳：“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我不会……骂骂……骂……”还没说完，脸就红了。
　　“好啦好啦。”安小朵学着苏眠拍拍夏初的肩，“场面太过血腥，儿童不宜观看。你好好学习，别挂记我的事了。”

　　莫莫问夏初那天怎么了，为什么半路逃跑？为什么不接电话？
　　夏初不知道怎么回答，仰头想了半天，说：“其实吧，我是去救人了。”
　　莫莫一个星期没瞧夏初一眼。

　　安小朵从此连着三天去夜歌酒吧坐钓小王八。怕人认出来，还故意换了妆，只坐在一个小角落里，灯光的暗角完美地把她藏住了。
　　而楼上的某个角落里，同样坐了一个被黑暗包围的女孩。不是别人，正是夏初。因为太了解安小朵的个性，真的很怕她出事，所以哪怕明知自己帮不上一点忙，还是来了。平生第一次踏进这样的场所，夏初隐隐感到烦躁。
　　酒吧自在中国生根，隐晦幽静的特质便被打破，反而走了另一个极端。太吵，太闹。
　　安小朵在这儿唱了两年，却一直不让自己进来，说这种地方不适合她，所以偶尔路过都不会向里面看。其实安小朵本来也该和自己一样，上学，念书，考大学，而不是来这儿唱歌赚钱。家庭的不幸让她过早地承担起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现实的残忍又使她太早地成熟。
　　夏初环顾。
　　莲花状的蓝色落地大灯散发妖魅的辉光，黑色的蔷薇花纹在白色的粉墙上缭绕出勾人的藤蔓。
　　前方空无一人的舞台，散落几张座椅与麦克风。
　　大幅的黑灰色的墙画。
　　渗透着酒精与情色的空气。
　　凄冷魅惑的金属窗框与灯架。
　　才第三天而已，夏初感觉自己受不了了。
　　可是，偏偏就是这一天，小王八见三天过去依旧风平浪静，终于按捺不住出洞。
　　安小朵瞧着了，眼中酒红一闪，杀气腾腾。
　　说是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黑影“唰”一下冲上舞台，抬脚就踹向键盘手的小腹。小青年大骇，当即倒退三步，黑衣少女趁其脚跟不稳，抄起手边的乐谱架砸到小青年头上。
　　一气呵成的突发暴力镜头让在场的所有人刹那间停止了眼下的动作。
　　窗口的胖男人忘了继续和身边另一个男人调情；后座的某假斯文知识分子动作慢了半拍，手刚伸到服务生的大腿处就被察觉，一个巴掌赏在了脸上；最夸张的是前排的一瘦子刚喝了口啤酒还没来得及咽下，吃惊得张大嘴，一口淡黄色的液体淅淅沥沥全浇在桌子上。
　　“那个歌女！”一名常客认出了安小朵，轻声喊了出来。
　　小青年见台下一双双眼神犀利无比，余光瞄到安小朵，心中一凛，知道状况不妙，噌地冲进了男厕所。
　　纵使敌方所向披靡，却拿自己无可奈何。小王八占据千古绝佳地利，心中不禁暗喜：纵使诸葛孔明在世也要夸此招甚妙！
　　可是小王八千算万算，算不到安小朵在不报此仇誓不为人的思想指导下早已将道德大义放到一边。
　　所以安小朵跟着冲进了男厕所。
　　紧接着四五个男人争先恐后地逃出了厕所，虽然动作不雅，然颇剧喜感。
　　夏初立刻站起来，手心沁处了薄汗。左思右顾，终于狠下心决定进去帮安小朵。
　　夏初跑进去拯救安小朵。
　　紧接着又一个人跑进去。不是别人，正是苏眠。
　　是的。苏眠也在。苏眠也一连待了三天。
　　最后，又有一个人跑进去了！还顺手关了门。
　　两个女孩三个男人前仆后继地扑向厕所，打成一团。众人料到有戏看，纷纷挤在门口贴着耳朵。
　　门内，先是由于理亏而不敢对安小朵动手的明子看到跟着进来的不知死活的夏初，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挟持的盾牌，于是恶鬼般反扑夏初。幸而被及时赶到的苏眠阻止，明子正无处发泄，一拳就把艺术家出身的苏眠打倒在地。然而，最最匪夷所思的是又一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压轴英雄一把扯住明子的右手把他捞过来，毫不犹豫就是一拳。其速度之迅速，气势之犀利，动作之潇洒，连安小朵都暗暗叹服。明子“砰”地仰面滑倒，安小朵趁一边踹一边骂：“杀千刀的王八蛋！今天本姑娘不宰了你就不姓安！”
　　夏初呼了声“苏老师！”，赶紧想扶着苏眠起来。苏眠宽慰说没事，转头看到眼前的穿着白色大T恤的男人，颇带吃惊地喊出他的名字：“吉叶！”。
　　看看周围的一圈人，夏初有些愣住了。安小朵不知道自己在这儿也就罢了，苏眠也在，竟然还会有旁人帮架……这这这……什么跟什么啊……
　　名叫吉叶的T恤男人托着苏眠的胳膊扶他起来，回头看一眼被踢得半死不活的小青年，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这么下去就快没命了。”
　　夏初听到外边的吵闹起哄，又听他这么一提醒，就去拉安小朵：“算了，别闹出人命来……”
　　安小朵抹开夏初的手，继续指着蜷缩着的明子：“我好欺负吗？啊？！平时把你当朋友对你那么好，你有脸……你你你……王八蛋！”说着还要踢，夏初立刻死死抱住安小朵。
　　明子捂着肚子慢慢爬起来，显然是被打得脾气出来了：“安小朵，你这是非法殴打！这么多人帮架，我认了。可有本事你告我去啊！你去啊，你敢吗？你敢吗？！说敢说我——”
　　安小朵冷笑两声，且下安抚夏初“没事的”，挣开她的手，然后一把拉过身后的苏眠：“我怎么不敢？你看清楚了，这是我小姊妹的父亲，全国有名的夏大律师！你等着进去吧！”
　　夏初和苏眠两人同时一凛。夏初手足无措，苏眠哭笑不得，只能故作高深地点一点头。吉叶，听安小朵这么一说，顿时忍俊不禁，侧过身躲在墙角压声偷笑。没想刚乐两声，一只手有从背后把自己拉转过身，吉叶一看安小朵拉着自己时一副得意的样子，暗叫不好，这小姑娘又要使诈。
　　果不其然，安小朵继续施压：“姓王的你看好了，这是任氏集团总裁家的公子！——我男朋友！你敢得罪我，他第一个不饶你！”
　　明子瞥了吉叶一眼，又看看安小朵，脸上是不屑的神色。实际上吉叶比苏眠还要大两岁，但他眼下穿得这么一身松松垮垮的衣衫，加上举止完全没有一点三十多岁男人的成熟稳重，说是二十几岁也不生疑。况且安小朵今天化了浓妆，明明是个未成年的小女孩，但看上去没有二十也有十九。他们站一块儿，还真像那么回事。
　　可即便如此，明子闷哼一下，显然还是不相信。他虽没说出口，意思却明显得很：要你真有这么一男朋友，还来这儿做歌女？该不会是个小三儿。
　　苏眠面子上继续装深沉，暗地里捅捅吉叶的胳膊。
　　吉叶心下明了，这戏不好好演，大家都下不了台。于是立马换上无比深情的眼神，转过头先抛眼调个情，接着问安小朵：“亲爱的，要不要我替你教训他？”
　　安小朵一抖，接不上话。
　　夏初看事情发展不妙，拉了安小朵就走。安小朵另一只手划空挥舞，还在喊：“我气儿还没消！不能这么放过小王八！亲爱的你一定要帮我出这口气！”
　　末了吉叶还挺敬业，扔下一句话：“你等着瞧！”

　　出了酒吧，吉叶一股脑把三个人全塞进车里。
　　苏眠坐在副驾驶位上，撇过头去看窗外，也不说话。夏初犹豫一阵，不知该从何说起。安小朵倒是收敛了许多，刚想道歉，抬眼却看到吉叶好玩似的对自己微笑着，脸一红，又低下头去。
　　最后还是夏初先开口：“苏老师，你没事吧？”
　　苏眠柔声应了，说没关系。安小朵抢过话，问：“夏初，你怎么在，不是叫你别淌这趟混水了么？哎，还好你没事……要是……”
　　“……还好没闹大。”夏初无奈地看着安小朵。
　　小朵叹一口气，把从那晚到刚才的经过简单地告诉了吉叶，末了道：“实在非常抱歉，拉了两位叔叔下水。我刚才真的恨不得……哎，我脾气不好，请你们见谅。”
　　小朵语气诚恳，吉叶又说：“我今天碰巧来酒吧，看到刚才那档子事，还以为他跟人有了过节……哪知道是你们这两个小丫头……你，是苏眠的学生吧，他刚刚告诉我了。”
　　“嗯。”
　　四人这下都清楚了：安小朵钓王八，夏初担心便偷偷跟着。碰巧苏眠和他的朋友吉叶也在。于是四个人阴差阳错，唱了这一出戏。
　　但这也只是安小朵和夏初的理解。只有吉叶和苏眠才清楚他们并不知晓彼此在场，至于苏眠为什么要来，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送走了两个女孩，吉叶拍拍苏眠，意味深长：“你的身体可不适合沾酒。下次这种场所还是少来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