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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眠坐在窗边,伸手在一叠乐谱中翻找,末了,终于散乱地抽出几张给殊颜。低头,看到五线谱总谱正中央的名字,《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献给挚友殊颜》。
“这就是你三个月来一直在写又不肯给我看的东西?”眼泪滚落了,流过嘴角,甜蜜的味道。
指尖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他宠爱、温柔却也无奈苦涩地笑了,无声地:“如果有一天我……这首协奏曲记录了我们的过去,你听了会明白的……殊颜,我……”
“不要说对不起。”殊颜流着泪,眼里却满满地盛着笑意和幸福,那么满足地,就像要溢出来一样,“我一直没后悔过!从我认识你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后悔过!”
苏眠定定地看她。虽然早就知道这段感情是自己的无可奈何,也是她的义无反顾,本无对无错,可这些话还是将他长久以来假装的若无其事揭穿。
阳光淡淡匀染开女人的面容,衬托这她矜持的美丽。一直都是如此,温柔地,坚定地,守护在彼岸,毫不委屈地占据他心里“朋友”的位置。
“我知道。我知道。”
半个月之后,苏眠遵从医嘱辞去了教堂的工作,专心在顾家休养,平日里所做的也是一些极尽清闲的事情。
为了在草坪旁边的一片荒废的小花坛里移入一些植物,苏眠特地拜访了詹妮芙夫人。詹妮芙热情地带他去温室看了一圈,介绍了一些时下开得最好的花种,最后苏眠决定种一点三色堇和角堇。特别普通的花,也是花坛里常见的花料,却因为连片整齐开放时那种活泼得像要跳出泥土一样的生机而让人欢喜。
安迪在房间里练习小提琴,据詹妮芙说是四个月以后和城里的一支交响乐团有演出。因为是小安迪第一次舞台表演,虽然还有一段时间,安迪早已为此兴奋不已,日日不肯离琴。詹妮芙幸福而满足地说着,金色的长长卷发自耳际被拢在脑后,午后特有的阳光下闪起羽化般的光。
临走的时候与詹妮芙告别。却不知专注拉琴的安迪听到了动静,于是“蹬蹬”跑下来,一声“苏叔叔”留住他的背影。男孩大声喊着:“叔叔一定要来听我的音乐演奏会哦!”宠爱般地点点头,然后学着殊颜的样子揉揉他的头发,却因为很少亲近小孩子而显得拙钝了些。
得到了明确答复的男孩开心得咧开嘴,露出两颗幼小的虎牙。
苏眠的身体依然在一天天变坏,接着从一夜之间开始以令人无法想象的速度崩溃。
刚开始还能支撑着做一些简单的事情,但是气喘发作得愈益频繁,到后来只能花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休息。顾先生看在眼里,却拼尽十二分力气也无法使其好转。殊颜本想干脆打发了学生亲自守在家中照顾,在苏眠千般宽慰下才勉强答应继续教导安迪,但遣散其他学生是下定了的决心,苏眠只得由她去。没过几天殊颜又担心周围的花开得过盛,飘起的花粉会成为哮喘的诱因,又狠心雇人将顾家周围的花统统拔除了,当然也包括苏眠自己移栽的三角堇角堇。苏眠知道后,只是稍稍叹息,心想辜负了周遭大好风景。
身体越来越虚弱了,心里却反而趋于平静。
最后校改完一首钢协,苏眠把手稿整理好,看着依旧凌乱的音符,摇着头笑笑。
天气的回暖引开了更多的花色。苏眠时长泡着茶坐在阳台看楼下踢足球的孩子,或者放一张Daniel Barenboim的肖邦钢琴曲CD,在清澈的音乐里过了一天又一天。
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
那天晚上苏眠做了一个梦。
青色的天铺做没有边际的背景,地上的薰衣草花海一路延伸到天荒的尽头。而那个一直被自己爱着的孩子,站在不知道多远的对面,距离在拉远、拉远。
究竟是他在退到一个未知的世界,还是她在慢慢离开?
风,一天一地。
花,一天一地。
弱小的他们,隔着触不到的距离,被淹没在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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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是在春末夏初的时候死去的。
女佣发现他的时候,只见得三角钢琴前他歪着身子躺在地板上,显然是从琴凳上滑倒下去。窗外的阳光斜斜地飘落在他身上,因为是初夏,光难得地开始温暖而耀眼起来,极其温柔地安抚着这房间,让置身于此的人忍不住地羽化了视线。
这么美,这么安静,反让人害怕了。女佣惶惶走到他跟前,颤声喊了两声苏先生,不见任何反应,心里已经觉得大事不妙。试着探一探呼吸,才发现人已经去了。
女佣失声尖叫,顿时面色苍白。脚步不稳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不巧在楼梯口转角撞到了刚刚回来的殊颜。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女佣死死拉住殊颜的手,睁大了眼睛反复地重复:“苏先生……苏先生他……苏先生……”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狂奔上去。三九二十七层台阶,她奔走了一个世纪。
最后,她的世界崩塌了。
她陷入完全的黑暗,或者是完全的空白。
她听不见。看不见。
颤颤巍巍地跪下去,捧起他的身体,抱着他。那么紧地,好像一松手他就会立刻消失一样。
那么怜爱地看着,毫不隐讳地,仿佛是恋人最疼爱的目光。
她吻他,从额头开始,一路绵延着。指尖婆娑着他柔软的头发,滚烫的眼泪从她的眼里落下,在他的脸上流淌。无比温柔吻着,微雨一般落在他的脸庞。最后微微抬起脸来,看着他的唇,犹豫着,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唇角。
只有这个时候,你才是属于我的。
听到风的声音了么?听到阳光的声音了么?苏眠,你记不记得,你曾告诉我,你最爱这样的初夏。你看啊,就是这了,多美……
殊颜托起苏眠耷在身侧的手,折过来安放在胸前。
她低头,看到苏眠的小指上,缠绕着一圈圈的红线。剪不断,理还乱,丝丝缕缕,像是生生扯出了多少无端的恨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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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参加苏眠葬礼的人并不多。顾子城老先生携着夫人,殊颜与其父汪思慕,其他人则皆是苏眠平生挚友或者其蒙受教诲的前辈音乐家。汪思慕一向视苏眠为己子,葬礼之上苍凉肃穆,人人看出他心中大悲大恸。苏家母亲在听到儿子噩耗当即晕倒,老人家身体本就不好,经这么一打击更加一病不起。苏父虽不至于此,却也痛心疾首,又要照料卧病的夫人,便没有赶去法国。
葬礼过后的两天汪家父女一早收拾好行李和苏眠遗物,与顾先生简单告别,动身回国。临走前顾子城交给殊颜一件东西,是一卷卷起的苏眠谱曲常用的稿纸,而束着稿纸的线,竟是那日绕在苏眠小指的红绳。顾先生只说是苏眠走之前拜托自己交给殊颜,由她转交苏眠的一位学生,并提醒说旁人不得看乐谱的内容。至于为什么不亲告诉殊颜,苏眠并没有解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