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夏》伊憔

12、*** *** 12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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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夏了。
　　天气微热起来，尤其到中午的时候，太阳暖暖地晒得人慵懒。学校里本就种植了诸多草木，加上花匠勤快得很，自然一到初夏时节校园里的花就熙熙攘攘地开了。
　　趁中午休息的空档夏初又溜进了那间老琴房。
　　架子上的书早腾空了。大半是被苏老师带走了，剩下的小半是被校长拿去孝敬市图书馆了。
　　琴房清空锁门之前夏初偷偷把窗锁给打开了，第二天就找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那交情甚好的锁匠李大爷配了把钥匙。第三天夏初又带了块强磁铁进图书馆，把苏眠被充公的书统统消了磁偷运了出来。
　　原书归架，从此有空便出入老琴房，一坐就是一个中午。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不过是常常换上时令的花，然后坐在窗口，或者踩下弱音踏板弹琴。
　　也曾后悔为什么当初那么倔强地不肯去机场送他，而今都不知何时能在见面。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当初笑书中人痴，怎奈有一日却是自己犯了万劫不复的禁忌。
　　最初的心痛到后来渐渐习惯，但不知到底是习惯了被强行压抑的爱，还是习惯了压抑爱的习惯。
　　早晚都要这样的。夏初劝一声自己，低头看表，时间不早了，再过会得上课了。于是起身关好门窗准备离开。
　　霎时手机响了，是安小朵的电话，接起电话，夏初寻思着这丫头什么时候有空给自己打电话了。
　　“安大小姐~”夏初故意拖长了音逗她。对面却不出声。夏初再叫一声安小朵，还是不出声。过了十几秒空白，夏初以为安小朵和自己开玩笑，正要开口，小朵的声音传过来，字字句句，咬人心脾：“夏初，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千万做好心理准备。”
　　夏初嗯一声，等着下文。
　　“苏眠死了。”
　　身体在一瞬间被撕裂了。
　　她只知道自己心脏在一瞬间停止跳动，一下秒，即刻昏倒在地。

　　你喜欢夏天？
　　夏初喜欢夏天。
　　在这个季节刚刚开始的时候，她遇到了苏眠。肖邦的音乐在空气里流转，幽幽地漂浮着，把她牵引到了他身边，第一眼便陷进去了。
　　她喜欢他弹钢琴时认真的样子，他用自己的情感去诠释音乐。阳光从绿色的枝桠间洒下来，流淌过白石的窗台，流淌过他的下颌，温柔得令人心疼。
　　也是在这个季节刚刚开始的时候，她开始体会到那种绵长悠远的欢喜。并不浮躁，不也轻薄，而是轻轻浅浅，却也浓浓烈烈。

　　那么遇到他，究竟是极度的悲伤？还是极度的喜悦呢？

　　夏初昏迷了九天。期间爸爸妈妈轮番守床，就连安小朵也抽空来了不下四趟。
　　安小朵心慧，早在当初苏眠离国时夏初大病一场便隐隐窥见端倪，现下她又忽然昏死过去，安小朵一面后悔实在不该如此莽撞地告诉她，一面几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暗暗为离世的苏眠和失觉的夏初道苦。

　　正当所有人为夏初焦急地东奔西走时，夏初却毫无征兆地醒了。
　　早晨趴在夏初床边睡着的安小朵醒来时，竟然发现夏初睁着眼睛。
　　她差一点兴奋地扑上去，忽然想到夏初身体虚弱得厉害，只能小心地握住她的手，神色半忧半喜。
　　“……你总算醒了！”安小朵不知该说什么好，只道了这五个字，眼眶一热就再也说不下去。
　　夏初的眼神却丝毫没有波动，睁大了眼睛只是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没有表情，不说一字。
　　安小朵吞下哽咽，只以为是夏初神志不清暂时没有恢复，帮她掖好被子便急急出去喊夏妈妈。

　　可是。醒来的一个星期内，她始终不说一句话，脸色默然，好像植物人一般。喂的粥汤一概不吃，仍人哄劝依旧熟视无睹。实在无法被逼着进食，刚吃两口又统统呕吐出来。瘦弱的身子骨趴在床边不断地吐，最后丝丝带出了血。

　　在她，感觉不到周围一切。
　　昏昏沉沉之中，她一直在回想，所以整个身心全部沉湎到了记忆之中，便不觉得难过和疼痛了。她一闭上眼就看到苏眠在自己面前，还是那双流云般的眼眸，风轻云淡的神情。
　　男人站在好远好远的地方，手中提一盏灯照亮漫天的黑暗。
　　夏初用力喊：“老师，你好么？”
　　“我很好，你呢？”
　　“嗯！”
　　微笑了。
　　相视站立，一会儿，夏初不由自主地被什么驱动着，快跑着向男人奔跑过去，高声喊：“我来了，等等我”。
　　苏眠却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夏初不解，犹豫着放慢了脚步，最后渐渐停下来。
　　“不要过来！快回去！快回去！”
　　“不！”
　　“快回去！快回去！听老师的话！”苏眠有些急了。
　　“不！为什么我要回去！”
　　“因为我要你要好好地活着！为我活着！”
　　“可是……可是我……” 夏初难过地眼泪都快掉下来。然而即使是在梦里，她依旧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等待了一年想要说的话。
　　“往回走吧，夏初，按你来时的路回去。走了就别再回头！”
　　还想说些什么，夏初蓦地惊醒了。
　　苏眠苏眠苏眠苏眠苏眠！！！
　　从意识回复的第一秒，夏初就在心里喊了无数遍他的名字，眼泪顺着难以言说的情愫流淌下来。

　　*** *** *** ***

　　夏初开始真正地“醒”过来。妈妈没有问她晕倒的原因，只嘱咐夏初一定要多吃点东西好好注意身体之类，又向学校告了假，夏初就在家里休息。安小朵则推开了乐队进几天的排练，住到夏初家里陪她。
　　这天两人正在房间看书，门铃“叮——！”响起来。
　　夏初和安小朵同时向房门看了一下，安小朵按住夏初的手：“我去。”
　　开了门，安小朵看到对面站着的人，不禁喊出声：“是你！”
　　殊颜礼貌地微笑一下：“夏初在么？我找她有点事。”
　　“嗯。她身体不好在房间休息。”安小朵退身让殊颜进门，“汪阿姨你先进来吧。”

　　夏初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坐在窗边。殊颜进门的时候两人看着彼此，很久，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汪阿姨你坐会，我去帮你倒茶。”夏初说着便要出去，殊颜拉住她的手：“不用了。我来……本是有事的。”
　　安小朵站在一边，忽然觉得她们都很可怜。殊颜苦等十年，终就南柯一梦。夏初更可怜，明明爱，却不敢言，不敢问。
　　叹一口气，安小朵说：“你们先聊会儿，我已经在这儿住了三天，应该回去了。夏初你自己保重，我明天再来看你。”
　　待安小朵走了，殊颜拉夏初坐下来：“身体还好么？”
　　“没关系，昨天不知为什么昏倒了，到今天上午才醒……可能是高三了学习压力太大吧。”
　　殊颜又怎不知夏初整整晕了九天？她不说实话，自然是不想谈这些事。
　　“如果汪阿姨是为老师的事而来的话，那就真的不必了。”
　　“为什么？你不难过么？”
　　“我当然……但是你比我更伤心吧……其实，什么都强求不来的，还不如顺其自然，又何苦……汪阿姨，你节哀。”夏初说着，苦涩地看了她一眼，想安慰性地笑一笑，却怎也笑不出来。
　　这孩子……殊颜本想安慰夏初，没想到她反而看得开……也是自然，她不过是苏眠的学生罢了。
　　殊颜简单地说起苏眠在法国的生活，渐渐殊颜沉醉般淡淡地弯起嘴角：“……他走的前两天刚刚接到XX公司的签约邀请，结果你知道他说什么么？呵呵，你一定猜不到，他说如果身体慢慢好起来的话就复出。我和另一家公司的合同半年前就到期了，巧的是前不久 XX公司也对我发出过邀请，干脆一起签了这家，有机会或许可以出合作的作品。”沉默了会，又因现实显起悲伤，“可是竟然才过两天……
　　真是不好意思，对你说了这么多。我今天来是有东西要转交你给。苏眠说是给他的学生，却没有说清楚姓名。你看一下，是不是给你的。”
　　从包里小心抽出一卷稿纸，夏初在看到那根系着的红绳时身体陡然颤抖了一下。殊颜看在眼里，知道找对了人。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夏初盯着手中的纸卷，她难受，她不安，她害怕！她害怕自己心里潜伏着的那个恶魔会骤然苏醒！她害怕自己原先的猜测和自我安慰在瞬间被全盘否定！
　　抽开的红线紧紧握在手心，纤指由下向上抚开，于是音符从低端一行一行慢慢铺展开来。夏初看着，慢慢觉得旋律那么熟悉，那么熟悉……明明是那首降B小调夜曲！她听到心底开始疼痛地嘶喊他的名字，五脏六腑又一次抽痛得痉挛。
　　直到最后，她看到最上边的那行题献——或者说，这才是它真正的、原本的名字——他一直不愿意告诉她的名字。
　　《降B小调夜曲——献给深爱的夏初》。
　　第一眼相见的惊心。流云般的眼眸。风轻云淡的神情。苍白而结骨分明的手指。夜曲优雅肆意地流淌。呼吸时细微颤动的睫毛。阳光从高出撒进琴房。高高的架子摆满陈旧的书。轻透的纱帘。茉莉花影隐隐摇动。满树的紫藤萝。乐谱铺了一地。冰箱里排着苹果。无数遍弹奏降B小调夜曲。单薄瘦弱的身影。倒下去的时候像断了翼的蝴蝶。一遍一遍呼喊他的名字。走廊外的鸟不安的喧嚣。百合妖艳地开着。床头放着济慈的诗集。一圈一圈的红线缠了又缠。灼烧的海棠花和青涩的海棠果。安小朵说苏眠要出国。掐了水果的蛋糕。冰冷的凉水疼到撕心裂肺。
　　最后，他死去了。

　　他一直在弹这首曲子，弹了一整个夏天，而她却不知道，这首夜曲的名字，叫做……

　　你喜欢夏天？
　　夏初喜欢夏天。
　　在这个季节刚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相遇了。肖邦的音乐在空气里流转，幽幽地漂浮着，把她牵引到了他身边。

　　*** *** 终 *** ***

　　日光依旧明亮地流淌在窗台，微风也会偶尔再吹起老琴房的纱帘，漏下一簇簇光与影的交接。
　　他们所爱的花在春末夏初的时节倔强地开放了，一季一季，然后在秋末冬初的时候落了地，致死催生出丝丝温柔疼痛的美丽，虽溢满悲伤，却毫无哀怨。埋葬在尘土之下的花魂经过冬天凄紧的残忍，还会再次挣破死亡的束缚。一抬眼，苍幕之下又是一场花开盛世的春末夏初。
　　所有欢喜和悲哀的坚也都会慢慢融化，而当初刻骨铭心的想念和拼命流下的眼泪也会融进了这汪温柔的水，再不起波澜了。

　　而此间种种，唯有天上地下，你我相知。

　　女孩穿着淡粉的衬衫和白色的校裙，安安静静地读书，安安静静地誊谱。
　　男人坐在钢琴旁，安安静静地弹琴，安安静静地写曲。
　　他们这么安静地……
　　就像一回首，便又回到了那个，风一般的夏天。

　　（2010.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