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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风至此归(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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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日月如梭,匆匆白驹过韶华,皆是忽然而已。三个月,不长亦不短,足够两人的有心结交。
一池的菡萏清而不妖,摒去周遭的闹意,绽开缕缕清香,出自淤泥却不染尘埃,难怪文人雅客皆爱颂之。纵一苇扁舟行上碧波,落入藕花深处,涛卷水自开,御风徐徐往湖中渡去。
狄仁杰敛袂,将手伸出舟外,那一截皓腕衬着辉光格外的雅致,指尖浸入清澄水中,划过一道道波痕,他垂睫只见粼光闪烁,靥辅承权,碎发随风而动。
忽的船身摇曳,青年微惊,顾首望去,撞进一双含笑的异色眸。他面上一赧,急忙将手收回来,没了桎梏的袂摆却落入水,如蜻蜓一点,是结结实实地湿了。
“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看来画中人还是孩子心性,离谪仙的稳妥还早。”
明世隐撩袍跽坐,取出一方锦帕,揽过被染湿的袖,细细地擦拭着,用绢一点点吸除水痕。他开口,声音温和而熟稔。
“怀英若依旧这么莽撞,我又怎么放得下心留你一人,独自离开。”
“你…要走了吗?”
明世隐发觉袖上一紧,袍面覆上那双被他反复把玩的指节,喉间溢出的叹息携出不为人知的纵容,他放开白绢,转而握上这双手。
明明还没有什么动作,单是袂袍欲盖弥彰地融在一处,就足以将青年的耳廓染红。
他愈是紧张,触感就愈是清晰。
“莫要捉弄我。”
那双灰红的眼轻飘飘地抬起,其中翻涌的滔天浊浪激的他打了一个寒颤,随即言语消散,他紧紧地抿住唇。这静谧中,细小的声音格外真切,船头碰上荷叶或者莲花的清脆敲击声,布料的摩擦声和低低的叹息声,变得明晰可闻。
说来可惜,明世隐满腹经纶,却因这病蹉跎了才气,刚接触时的亲昵属实使人惊愕,后来闻其缘故,才通晓这人是被一种无法根治的病,困住了傲然的天资。
似乎是唤作,皮肤饥渴症。
“怀英。”
青年不由自主地抿唇,低垂着明目,这种肌肤之亲不论重复过几次,还是有辱斯文。但他在尽力适应,一心一意,只为慰治友人,赴汤蹈火亦在所不惜,话虽如此,眸光还是泛起了一点波澜。
那指粗糙又干燥,时轻时缓地捏着,相比一开始的动作轻了很多。狄仁杰抬睑见他面色恢复,轻轻地松一口气,从案底将手抽出。可那触感依旧残留于上,根深入骨,挥之不去。遭触碰的手似已被同化,激起阵阵的痉挛,只能反手压住这份悸动。
至于面上的热意,他将其归咎于盛夏。
“准备何时动身?”
明世隐呷茶,低首的瞬间藏住摄人心魄的叵测居心,再抬目又是那个被所谓旧疾困住的可怜人。
“今日。”
果然得一抹于他的不舍。
这便够了,明世隐眉眼微弯,一向不喜安分的躁动,竟也升腾起平静。
“这般匆忙?”
“还未为你备妥任何什物。”
“昨日听说了这病的缓解药方现身,才此般仓促。”
“明某二十载皆颠沛江湖中,如果妥帖准备了,才叫麻烦。倘若怀英实在过意不去,那便附庸风雅一次,折柳赠我,如何?”
于是舟行靠岸,青年折柳送他,赠一缕初见时的春风,赠一处相别时的盎然。
并肩过石板桥,并足过吟风楼,并踵过翠竹堂。
行至不能再行,送至不能再留。
“长亭短亭,终有一别。”
“怀英,珍重。”
红霞盖东山,白发的友人御马而去,身影渐行渐远,但狄仁杰始终没有挪步,不知在期待着什么。
直至瞻到,那人勒马而停,偏首冲他一笑。背倚夕阳,分明还是一身书生气,此刻却真真切切地让人瞧见,涉身江湖二十载蕴养出的磅礴侠意。
随着马头掉转,蹄溅飞沙,这泪方才落下,他哽咽开口。
“珍重。”
人生逢几秋得知己,难料相知时相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