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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风至此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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靡雨涔涔浸湿蕊芯,着寒的烟雾弥漫,鳞次栉比在模糊中滂沱。唯一隅的花瓣驮着水珠,纵身跃下几尺的方寸故土,携世间几缕的畅快,得惊鸿几秒的姿态,顷刻便与春风同藏尘埃之中。
或许他阖目,也只觉这刹那的滋味动人心弦。
少年人的心性,是留不到颓败之年的,所作种种,只求不负春风而已。
明世隐收了伞,立于碧甍之下,静静等待雨停,低垂的眉眼因为阵阵的踏水声,而略略抬起,目所能及处,一位正值弱冠的俊郎青年稍有无措地止步亭下,显然也是避雨。
时至今日,他亦记得很清楚,那滴水珠从青年的发间流出,蜿蜒了几转,落在眉睫上。那双鎏金眸凝视着云端,睫羽如振翮般收眨了一下,紧接着水珠便吻过唇畔,挑拨了喉结,淌进隐于锦袍素襟内的白皙肌肤。
他立的地方靠外,斜斜的雨丝还在侵扰。明世隐忽觉不忍,缓缓开口唤他。
“快些进来,莫要染了风寒。”
“……叨扰了。”
那青年拱了拱手,便提绔入了亭内,蜷着手指拢在一起,一双玉指称得上青葱,似爱屋及乌,指腹上缀着的薄茧也显得无可厚非起来。
明世隐解开大氅,揽在臂弯,近趋了几步。依仗身高,看清了颈项后的细腻肌理。亭外的春雨愈发浓密,涟漪满地,池塘中响起几声咕鸣,皆未得他的一眼侧目。
他轻声,唯恐惊走落入俗尘的天河。
“春雨泛凉,方才你又淋了雨。这氅厚暖,且披上,莫要推脱。”
他睹见被他赞叹过的指,徐徐地搭上氅面,分明隔着层层叠叠的织物,可那略带微凉的温度,仿佛雾凇寸寸侵蚀进他的腠理与肌骨。
青年的声音清冽,若松间山泉的相与碰撞,不如佩环或鹂鸣般明亮,却别有一番儒雅混杂冷峻的韵律,他垂首作揖。
“却之不恭,多谢先生体恤。”
“敝姓狄,名仁杰,不久前得字怀英,先生若不嫌弃,唤作怀英即可。”
一袭白衣的方士敛起袖口,将指尖收拢,还了一个礼,唇角提起,笑足了此刻的满心欢喜。
“不必客气。在下明世隐,一介江湖人士,至于称呼……”
“怀英唤我为明,便好。”
狄仁杰盯着他的一头白发,神色忽然有些悲戚,明世隐轻车熟路地洞察出这是因为未缀表字,所致的误会。
不过,怜悯未尝不是拉近关系的切入点,所以他的笑意又深了些,轻轻地摇摇头,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深长意味。
他与他伴着绵绵不绝的霈泽诉说。
说些川河,说些画意,说些诗情;说些少年游,说些杏林秋,说些丝竹声;说些滚滚红尘,说些星河灿烂,说些山河表里;说些茅屋为秋风所破,说些天下寒士俱欢颜,说些一将功成万骨枯。
谈遍天下所求之今求,道往天下欲求之未求。
直至云开雨歇,直至夕曛漫穹,直至皓月初挂,直至群星微朦。
明世隐揉着额角,将酒盏置桌,向对面瞥去一眼,伏案小憩的狄仁杰颊染酡红。他的手指转动杯身,仰首豪饮一口,辛辣入喉,醇香盈口,笑意不留痕迹又悄无声息。
这便是,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