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狄】与君识》行川止

6、不识君（完）

　　Ⅰ

　　是夜，最后一丝日光落入群山，火烧云弥散，街上的吆喝声渐渐消逝，人影寥落。黎民回屋闭门，倦鸟收翅归巢，万物酣睡，唯有鸱鸮立于枝头，目半阖着。

　　深宵，打更的锣鼓响完一圈，便打个哈欠返家去，路过一出昏暗诡谲的小巷时，乍被拖入其中扭断了脖颈，出手的动作利落而悄无声息，连一丝烛光都不曾惊扰。

　　半刻后，欲归家的人瞠目而亡，死在了半路上。

　　裴擒虎漠然地出了巷子，将血蹭在墙上，抬头望着皇城的中央——女帝的寝宫。月色将牡丹花瓣送到了他的眼前，他哼笑一声，撤腿借力飞上甍檐，向着约定的地方疾步跑去。

　　Ⅱ

　　方士掐指卜算，顿指只笑不语。浓云朦胧了明月，一同为屋脊遮上阴影。他向前踏出一步，恍若从混沌中苏醒，眸中光彩斗转，毅然褪作了异色，形似浑天仪的法器中心处亮起了微弱的光，旋转几下虚空止于手心。

　　“乾卦，飞龙在天，宜成事。”

　　明世隐身后的尧天也挨个出了混沌，露出原本的面目。他眸色微沉，笑里透出股噬人心魄的野心和凶险，甚至掺杂着身为堕世之神的最后一丝怜悯。

　　“狄仁杰，这长安你又能守到几时。”

　　Ⅲ

　　狄仁杰带兵埋伏在金殿四周，他与明世隐太过熟稔，于彼此皆是了如指掌。此人不喜金银，不慕名利，这恰恰是最可怕的，身上没有丝毫破绽，才更让人提防。

　　不可笃定的因素，向来易惹怀疑，何况是控制欲极强的自己。治安官捏出令牌，心底有些嘲讽。

　　原来他与明世隐归根结底，从未交过心。

　　明世隐不贪荣华富贵，不羡朝服加身，却又偏偏留在女帝身边——定然有所图谋。而这几日连连发生的命案，想必就是他的宣战书。

　　虽说——被杀的多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

　　可那依旧是不可任人随意取夺的性命。

　　玫红色的火焰席卷而来，长安的治安官眼神一凌，摒除杂念，俯身前倾做出进攻姿态。

　　轻道：

　　“来了。”

　　Ⅳ

　　弈星持棋衣袂飘动，裴擒虎起势虎形隐隐，杨玉环指尖拨弄琵琶，公孙离启伞遮住神情。

　　在他们身前的明世隐，盯着明明咫尺却又好似远隔千里的狄仁杰，掀唇笑了，眉梢眼角没了一丝一毫的情意，徒留满满的冷漠和势在必得。

　　“九州苍生，不过刍狗，何必狄大人至此。”

　　“俟河之清，人寿几何？”

　　明世隐抬手，隶属神明的气焰掀飞百余人，藏于背后的尧天亦似得到指令，露出来蓄谋已久的爪牙。

　　狄仁杰看着悠然飘来眼前的人，急忙将李元芳推开，自己却被法术轰到墙上，他摁着胸口，血从唇畔流出，借力撑墙站起。

　　“竖子……不足与谋。”

　　明世隐笑起来，从喉间发出的震颤满是不屑，他走近狄仁杰将他摁在墙上，箍在脖颈的手一寸寸收紧，可不知死活的治安官还妄想用令牌击伤他，眼神明明都涣散了，还在喊着。

　　“……以陛下的……名义……”

　　这就是人类，可悲又可笑。

　　李元芳甩来的飞镖被他还了回去，间接伤了几人他也懒得去数，明明只一击就可捻灭的生命，却有着异于其他物种的倔强，这就是蝼蚁吗。

　　明世隐环顾四周，无一不是垂死挣扎却又奋起反抗的兵卒。

　　真是，大开眼界。

　　Ⅴ

　　此战，长安溃不成军。

　　明世隐薅着狄仁杰的头发，将奄奄一息的治安官拖入内殿，他蹲下身，语气柔和而又温润，一如交好时的假象，轻声问着。

　　“怀英，你一定知悉方舟的钥匙在何处吧？”

　　狄仁杰费力扯出讽意，盯着那双异瞳，嗓音依旧清冷，只说了两字。

　　“做梦。”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明世隐并未再次将他击飞，而是摩挲到肋骨断裂的位置，渐渐施力下压，凑到他耳畔说着什么，但狄仁杰早已听不清，他的视线都已模糊。

　　血水、汗水、泪水混作一起，狄仁杰紧抿着唇，小声呜咽起来。

　　这似乎取悦到了堕世之神。

　　合该如此，凭什么仅有君一人可脱离这混沌红尘，与其高高在上的独善其身，不如共渡深渊。

　　Ⅵ

　　真是奇怪的人类，分明无力对抗却要死守着底线，明世隐为狄仁杰撩开发丝——他已经痛到连话都凑不成句了。

　　汗打湿了额前散落的发，唇被咬的发白，眼里没了光彩，混混沉沉的，又与素常格外不同。

　　虹云星官站起身来，他知道从狄仁杰这恐怕已经问不出什么东西了。

　　被掰断手指也不肯说，简直固执。

　　他的目光瞥向仰面躺在一旁，已经命若悬丝的治安官，心中被神性填满，毫无波动，眼中却噙满泪水，他随意地逝去。

　　进殿之后，他才发现女帝早已不在此处，不得不称赞一句，如若狄仁杰不是个寿命短暂的人类，那他确实是个可敬可怕的对手。

　　可惜，他只是个人类。

　　人类此物，贪生怕死，力量微小，浑浑噩噩度过不足百年的生命，再孑然离去，这有甚的意义——这毫无意义。

　　他思及，回头撞见了勃然大怒的女帝，甚至还有闲心作揖请安。虽他衣袂干净，这殿内却满是血痕，是谁的血不言而喻。

　　“陛下，臣要的只有方舟的钥匙，别无二求，还望陛下成全。”

　　又是一番繁文缛节的话里藏刀。

　　女帝终究派人去取所谓的钥匙，明世隐便没了后顾之忧，悠然地等待事成，只是待他刚一碰到闪着幽蓝光芒的钥匙，几条刻着术法的锁链就将他缚住原地。

　　阖目间，他察觉出这是何种封印。

　　明世隐轻笑一声，卦象和压制性的实力让人自视万全。

　　沉下心略一思考便揪出的漏洞，在胜利面前却冲昏了头脑。想必治安官并不了解什么钥匙，甚至对方舟也一概不知，所做种种不过是在顺着自己的话茬往下接，激怒自己又将血填满殿内暗藏的纹路里。

　　一方面拖延时间，另一方面伺机等待法阵开启。

　　真是令人胆寒的治安官，亲自做饵只为引他上钩。

　　这是他何时布好的局。

　　或许。

　　是从一开始吧。

　　毕竟他与治安官性情如此相似，行事也透着股殊途同归。

　　方士在身影淹没前，没忍住向后望了一眼，对上了治安官的鎏金眸——毫无喜悦。

　　这和他所想得倒是颇有出入。

　　明世隐微怔，眸中的紫光闪烁，半晌缓缓抿出个笑来，身躯破裂，如牡丹凋零。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最后一片牡丹拂过狄仁杰的眼睫，悠然落下，消散了。

　　Ⅶ

　　那日自张府出，狄仁杰便招来李元芳问他收集到的线索，虽说不多，但足够拼凑成明世隐的隐约目的。

　　相熟时他有幸见过那枚状似浑天仪的法器，只是那时还堆在角落，不留神的一眼，让狄仁杰心中留意。

　　翻阅了琅寰书院才知晓那法器的主人——虹云星官。

　　一场暗棋，开局了。

　　Ⅷ

　　春风拂过桃花，落满狄仁杰的案几，他的身上依旧缠满绷带，那法阵耗了他的一半寿命。他咽下这碗浓烈又苦涩的汤药，任由思绪飘摇。

　　女帝曾经问过他，这值得吗，留着这一半的寿命，他可以多看看被他守护的长安，日后会发展成何等模样。

　　治安官笑了，声音里充满了憧憬与向往。

　　“陛下此言差矣，九州人才济济，辅佐陛下的贤臣亦不在少数，臣不过其中沧海一粟。”

　　“至于这盛世，还要请陛下为臣看了。”

　　他叩首，眼里的遗憾深埋，背影却洒脱得好似毫不在意。

　　光照耀着他，模糊了女帝眼中他的身影。

　　Ⅸ

　　这几年的耳鸣愈发严重，听的还全都是明世隐喋喋不休的耳语，让他被迫回忆一遍又一遍相识至决裂。

　　这又是何必。

　　残花既已化土寻道，就莫要招惹赏花人的眼。

　　他始终不明白。

　　狄仁杰紧颔，蜷指捻出白子，落入棋盘中，却见原本空无一人处，悠然坐了一人，那人噙笑，紫眸如流水般温情，他启声，言中满是笑意。

　　“怀英的棋艺越发精进了。”

　　治安官愣愣地松手，白子跌落在地上，眼前人如幻影般消散。

　　可那真的是幻影吗。

　　这一年，狄仁杰正值而立。

　　Ⅹ

　　同年，狄仁杰上朝乞骸骨，告老还乡，百姓一路相送挽留，直至路绝，方才泣声满道。那日李元芳随车而送，留不住时潸然泪下。

　　长安百姓夹道而立，不少人泪洒胸襟，远揖而别。尽显羸弱的狄仁杰放下帘幕，轻轻笑了，满是追忆。

　　一如朝气蓬勃，一如黄粱旧梦。

　　治安官还是那轮明月。

　　如曜日初升，如群星尽散，需由霜蟾落群山。

　　他死在了半路。

　　月色凄惨，谁的掩面痛哭响彻了长安。

　　又三十年，长安盛世，万国来朝，歌舞升平间无人记得那位治安官。

　　百姓都在议论，那方女帝立的丰碑，其上未刻任何丰功伟绩，只镌四字——“明月当空”。

　　至此，女帝武则天更名为，武曌。

　　官吏们众说纷纭，百姓也议论纷纷。

　　唯有知道旧事的人，道一句作孽。

　　世人无常忆，明月终尘埃。

　　多年后，岁月交替出新的世人。

　　多年后，无相同情怀哼成歌声。

　　唯愿来生，不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