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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识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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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长骨感的手捏着棋子,纯粹的白与手套的黑既对立,又和谐。阴阳调和生万物,光后必藏影,暮尽昼将出,乃亘古不变的真理。
只可惜……
“方士好棋艺,当真百闻不如一见,这步化险为夷,实在是妙!”
明世隐浅笑应下称赞,也不讲甚么谦虚之辞,他的高傲从未掩饰亦不屑隐藏,泰然自若般像是能把苍生玩弄于股掌。
不乏贪污腐败之流幸他未入庙堂,插手政务,不然定要和那鹰犬成一双亦敌亦友的羁绊。
小厮上前近耳通报,张大人忙作揖歉道,语罢去迎稀客。
桃花落在了来人肩上,衬得肤色更嫩,活像个权贵群中的小公子,滚的是胭脂堆,耍的是千金掷,最好来个闹市策马撞了人,关他个半载数月。
可他不是,尚年轻却一副老气横秋的做派,眼洞察的是奸佞,耳细闻的是苍生,多少人视其眼中钉,愣是屹立不倒,可敬可怕。
明世隐远瞰这轮明月,眼中笑意更浓,心中徐徐接上下句。
只可惜,依旧有人不认这真理,偏偏要耗了自己的精血,去亮彻整个长安,妄想盛世,可笑可悲,又着实让人心疼。
在座的列位大小官吏纷纷起身作揖,浩浩荡荡,阵势欺人,来人丝毫未惧,合掌礼过笑道。
“诸位大人不必拘谨,狄某此次来不为作奸犯科,亦不为奉公执法,不过讨杯薄酒而已,请尽兴。”
方士肉眼可见处,就有不下四位作揖者面上不忿,不满盈心却不敢言。明世隐提酒轻呷,眉目解颐,却不知笑的是狄仁杰坏了他人财路,活该不受待见;还是蝼蚁短见,燕雀不知鸿鹄之志了。
来人的锦靴停在他的面前,明世隐抬睑却丝毫未见不虞,这一方的气氛有些凝重,空气里充斥着刀锋相对的剑戈嘶吼,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位于风眼中心的两人却笑得比谁都和善。
“狄大人是想和小官再弈一局?”
“不必了,方士日理万机,还是休息要紧。”
明世隐闲敲棋子,抬手请他坐下,也不细究这话中的忙碌有多少的嘲讽和试探。这可让治安官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失了一势。
不过——乾坤未定,莫要着急盖棺定论。
狄仁杰悠然落座,气场平和,不见朝堂谏言弹劾时的一丝锐利。初春的风还带着丝冬末的寒意,筵席中高谈阔论声渐起,觥筹交错杯互撞。唯这亭内一隅,像是宁静之地,但欲讨清静的旁人并不敢擅自闯入。
只因——太过静谧。
飞花落案几,附着笔茧骨节清晰的手掌将花蕊拾起,整理着花瓣,好不容易成了型,姿态窈然,片片都是含羞色,刹一松手——却迅速凋零。
治安官端详着手中的残花,语气又轻又淡,恰如二人未决裂时的谈笑。明世隐低头凝视着茶水,涟漪中倒映的是他深藏情愫的眸。
“露浓花开,寒生花败。狄某自知世事易变,亦未曾料到这足以争春的花竟是拼凑出的,状似实物,骗过了赏花人的眼,盗去了赏花人的心。”
“……难料,事事皆是假象。”
方士紧杯扯出的笑一如既往,目光昭昭,分毫不让,启唇间,一串蛊惑人心的话语便倾泻而出。
“狄大人此言差矣,花虽败过,却为有缘人重燃新生,只为再挂枝头,听他一声赞美,这何罪之有?”
“何况,败花才知当空月,残花才……”
“够了。”
狄仁杰出声打断方士的絮语,他捏紧拳头,花汁沾了满手,神色冷漠又疲惫,别过头去,似乎不想与人多言,片刻后,挤出一句询问,带着微乎其微的奢求与悲戚。
“方士,这花可是真心为赏花人开的?”
方士不语。
治安官看着满园春色,叹罢站起身来,用茶水冲掉掌心的丹色,走出小亭,行至台阶略顿,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也罢,天气转凉风云变幻,这番春意盎然想必是要谢了。”
明世隐微怔,细品这句劝诫亦或是威胁的话,紧着唇角目送他出了亭。看他推了阿谀奉承的重礼后,拎着仅仅几块难得寻到的糕点出了张府。
果真,一出正门他就把那魔种召到身边,两人徐行,走的是康庄大道,踏的是前程万里,阳光渐渐模糊方士的眼,他再也看不真切。
太远,他追不上。
明世隐唇角微翘,喝过的茶在嘴里泛起了苦涩,他明白被背叛的滋味,可事已至此,回头太晚。
怀英,并不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