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狄】与君识》行川止

3、不识君（三）

　　熹微黎明初升，亭瞳抱山遮面，治安官睫羽微颤，睁开眼睛，直视着帷幕顶，唯有在这毫无人烟处，他才敢将心解开桎梏，任凭思念流淌，思君忆君，魂思梦萦——处处都是明世隐。

　　这世上知己本就不可多得，何况是如此契合的。

　　其实他并不讨厌明世隐的触碰，初春的桃花漫天飞舞，明世隐为他拨去肩上花瓣时，手指蹭过耳垂的温度，紫眸投来的隐隐欢喜，他看得一清二楚，历历在目。

　　他的耳廓又红了，少年人总是经不起撩拨的。

　　他坐起身来，披上外褂推窗而观，昕日挂在东枝，燕雀出巢涌上枝头，那只海东青飞过来，轻啄他覆着笔茧的手指，似乎在问他——为何不再传信了。

　　填渠难得心泉涌，无水自无鱼寄书。

　　狄仁杰笑了，稍稍低头，没来得及打理的头发，被风吹挠在耳畔，微痒——有点像那双冰凉的手的摩挲。

　　他抬起食指摸了摸白翼海东青头顶上的绒毛，眸中的光彩黯淡，笑衬着晨曦的凉薄透出股凄沧与孤独。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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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元芳支起耳朵归纳来自四方的消息，杂乱无序而又毫无用处，他撇撇嘴，满不在乎。

　　更吸引他的是这家店的小馄饨，鲜醇爽口，厚薄适中，难怪如此络绎不绝，他端起碗将汤一并咽下，小小地打个饱嗝。

　　而后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发起呆来，却忽然想起某位不爱用早膳的上司，一阵扭捏后还是招呼来小二再拿上一份，一并带走。

　　街上的百姓认出他来，便纷纷打起招呼，小密探得意了，大眼睛眯成一条缝，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走进狄府。

　　低询得应后他进了门，入眼的就是刚下朝的狄仁杰，他正在伏案办公，眼底的青色也更重了。

　　李元芳捏起衣袖，心情又掺杂成了担忧，一时间快活烟消云散了。

　　魔种的大耳朵足以听清掩治安官低咳声后藏着的操劳，他更不悦了，却也不敢僭越地问些什么，只能从背后拎出那一盒馄饨，嘟着嘴开口。

　　“哝，给你买的，这个月不许扣我工资。”

　　“我……我去巡逻了！”

　　狄仁杰诧异地抬头，被塞入怀中的馄饨还带着温热，一如春风抚平他的烦懑。

　　曾几何时，白发的郎君也曾用一杯薄酒换了他的真心。狄仁杰敛起思绪，打开这一份特殊的礼物——确实特殊。

　　不必细嗅闻香，这味道他熟悉得很。

　　这家早茶店，曾是他追随着明世隐的行踪后发现的，并屡次光顾。狄仁杰试图避免想起与他的往事，面色如常，可持笔一向稳妥平静的手，此刻也不免颤抖起来。

　　兜兜转转，又演一场荒谬。

　　朝堂上那一句不杂任何情绪的问候，还响在耳畔。众臣暗自的议论与敌视，似乎也比不上这一抹无悲无喜的目光。

　　“狄大人，别来无恙。”

　　他不该奢望，又为何奢望。

　　名为女帝的鹰犬，以羽翼斩尽世间藏污纳垢之地，以利爪撕碎一切贪污腐败之徒；身担长安的治安官，以雷厉风行而改弦更张，以巡查暗访除蝇营狗苟。

　　这便是他的职责，是他——终其一生的使命。

　　他不该奢望，也不能奢望。

　　后院被遗弃的牡丹花，摇摇欲坠，一阵风过，便孱弱地落下了最后一片花瓣，很快被风席卷而去，归于时间的急流，匆匆消逝了。

　　天下梦寐以求之所求，不过时也命也。

　　狄仁杰将面掩进掌中，长叹后，哑然失笑，震颤的脊背，似喜似悲，非笑非哭。

　　……人生若只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