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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识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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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两声轻啼,狄仁杰自然而然地站起身来,启开窗扉,和窗外歪头瞧人的麻雀对视两秒后,懊恼地摁住眉心。
城中的风平浪静使他遗忘——明世隐现在正处于他的对立面,且岿然不动。
他重新落座,埋头处理起公务,接连着几日都是依靠档案与文件度过的。欲速则不达,致胜者唯平心之人,不可妄动。
因为欲将心境调回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淡然,才连续不间断地办公,顺势让工作麻痹自己——这使原本年代久远与排序混杂的旧案,重新变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李元芳来时,他正着手忙于一起五十年前的杀人越货案。魔种嗫嚅着,小心翼翼地唤——近来狄仁杰的异样是众人有目共睹的:他接连不断地查案判案,甚至以前不必躬亲的小案,都一并接手,将罪恶赶尽杀绝。
“狄大人?”
疲惫的治安官从一摞摞高耸的文件中抬头,视线触及到来人后,又提笔写下最后一字,方沉沉地应下轻唤。
他将毛笔搁在笔山,拢好衣襟,直步从李元芳身侧经过,顺手捏了捏魔种的大耳朵,这才有点笑意。
“嗯。走吧,去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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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的身姿挺拔,似乎任何重担都压不垮他的脊梁,他始终前行着,无所犹豫,毫无破绽,金眸熠熠生辉,如耀灵般颠扑不破,使他足以看清前方略有崎岖的路和路旁盛开的牡丹。
可于李元芳而言,狄仁杰是盏烛火,虽不及灼日夺目,却在混沌初分的黑暗中,递来一丝光明,不可多得。
柔和、明净,悄然无声。
他眼中的狄仁杰一向沉着,任何事于他似乎都游刃有余、迎刃而解。他从未见过治安官优柔寡断的样子,包括——焚烧那一沓被保管妥当的信的时候。
李元芳对这位神秘人的身份一概不知,但在他刚认识狄仁杰时,那信就接二连三的飞来,以各种鸟类作为信使——这多浪漫。
其中最让人熟稔的那只海东青,如今被养在狄府。
然而昨日夜晚,他亲眼目睹狄仁杰将信一篇一篇地烧毁,他烧得很慢,似乎是仔细读过一遍后,再任由信徐徐地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烛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滑落,在昏黄的烛火下,他恍惚看见了狄仁杰眼中的湿润。
他看了很久,治安官也烧了很久。明月从黑云中露出头来,映得遍地凄凉,这时李元芳才猛然发现,那盆不知来处牡丹,再也没有受到照料了。
或许……是因为忙碌吧。
狄仁杰对那盆牡丹极其爱护,仿佛如获珍宝,视之若拱璧。可现在却弃如敝履,让人再也摸不着他一丝一毫的秘密。
像是同他三天前,于酉时佐暮色归府时那般拒人千里,身上的烟火气尽数开散逝去,任是无人敢上前询问他的去向。
李元芳看见他在亭阁中静坐至深夜,才回的房,翌日便搜来了一沓又一沓的政务,斗量车载,不计其数,驮册的马匹都已力竭。
生着大耳朵的魔种暗自咋舌——这是把大理寺的冤假错案一并全搬回府了吧。
矮个子的小部下铁了心要前去安慰一番,不管扣工资还是扣除零食数量都阻挡不了决心,不曾想,毛茸茸的脑袋跟着遭了殃,被揉得乱糟糟,先前准备的说辞霎时也忘的精光,反倒被夸赞抚慰了。
顷刻后他越过门栏,赧着脸握着糖葫芦跑远了。
“元芳。”
李元芳晃晃脑袋,回过神来,抬目只见狄仁杰背对着光,金眸溢彩,止步偏过头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好似将他的心思洞察得一清二楚。
他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突然觉得近在眼前的治安官身影有些朦胧,好似下一秒就会化作雾凇沆砀,飞入寒江中,彻底消散于人烟。
治安官舒了眉头,再次唤他。
“跟上来,元芳。”
魔种兀地惊醒,几步迈前跟上了治安官,随在他的身后,始终没有并行。
那一步之距,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是身份,是规矩,更是立场。
身份不同,就不可同行;立场不同,就无法共渡。
规矩,改不了。
从古至今如此,于兹而往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