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狄】与君识》行川止

1、不识君（一）

　　明府牡丹谢了一地，棋盘上落下的一枚黑子，将白子的境地逼向绝路，他的鬓角隐隐生出汗渍，棋篓中的指尖蜷起，抬睑认真的端详面前这位旧友。

　　甚至——知己。

　　明世隐一如既往地弯着唇角，滴水不漏的做派在此刻竟变得骇人起来。他察觉到了视线，紫眸直直地看过来，有些疑惑的意味。

　　捻棋的手攥成了拳，狄仁杰抿唇低下头，齿间缓慢又清晰地吐出字句，组成话中有话的质问。

　　“这一步，对你有何益处。”

　　低笑声阵阵悦耳，明世隐从茶篓中携出黑子，铿然至于棋盘中——黑子成龙虎，四绕而围白子，退无可退，只得死路一条。

　　最后一枚子落，终成定局。

　　“这步于我，可逆天改命，至关重要。”

　　风来，牡丹花瓣被吹得分崩离析，散开两侧，中间留出的一条小径，唯有一人可走，若欲强行闯过，必先践出花的汁液，将青砖染作赤红。

　　“我会注视着，始终。”

　　治安官咽下了几乎冲破喉头的悲恸，日复一日的相处，他看得清明世隐的性情，或者说明世隐不屑掩饰什么，只是吹毛求疵的习惯致使他没有留下线索。

　　“求之不得，狄大人。”

　　牡丹方士推过去一盏清茶，眉目间没有丝毫惊慌，低眉浅笑口蜜腹剑才是他的真实。

　　他向来如此，不动如山。

　　狄仁杰细细扫过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时间似乎宽恕了他。

　　宽恕与诅咒一直是个争执不休的话题。

　　入口的茶清香醇厚，狄仁杰下意识的想似曾经一般赞一声好茶，虽口舌抑制住了，眉心却蹙成川壑。细品下，他发现这茶比过去的更苦些。

　　明世隐观他浅呷一口茶，复而重新放回案上，闭口不言，眉心又皱起了。藏在衣袖中的食指微微颤动——他意图如过往一般，打趣着为辛苦公正的治安官抚平心结。

　　但现在不同以往，谁都没有资格。

　　暮色渐渐昏沉，狄仁杰起身告辞，他行至门前时匆匆向内瞥去一眼，一早点燃的烛火映在明世隐的脸上，细烟袅绕模糊了他的面孔。

　　他再也不能看出什么情分，出了门，徒留治安官与方士之间的纠缠。

　　他知道这一去，就是分道扬镳，万劫不复。可他不得不做，始终不渝地清理长安的污垢，助苍生夺回光明，是他的义务，亦是他的职责。

　　为黎民为女帝。

　　唯独，不能为他自己。

　　狄仁杰侦破的案件不计其数，一向沉着冷静，下手果断，在黑白之间从容地缉拿生死。警惕心不断驱使他该全力应战，所以心间涌出的酸涩被全数压回谷底。

　　他回头，直视前方的衢道，挺直脊梁稳健地踏出明府，一片牡丹花瓣从他的肩头飘落，依依惜别留恋不舍。

　　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

　　明世隐目睹那抹青蓝色消失于视野，揽茶自饮，统观棋盘上的争锋相对，眸色更暗，他掐指辨算，却因为缭绕的半丝愁绪坏了清心——算不出业果。

　　他知道狄仁杰的本事，那是不同于棋局中的杀伐果断，若说这是场赌博，赌的是明世隐与长安于他心中的位置，胜负即分，是不言而喻的必败。

　　甚至在开办的初期，苗头就被一并铲除，不留余根。

　　他捻灭烛光，伺机而动的阴影将他吞灭，紫眸闪烁，话音和身影随风而去。

　　“花如盛世绽放，以人心培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