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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满长安道(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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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入黄粱。
玉絮弥天,昔日喧嚷的朱雀大街阒无一人,独留他孑孓其身,独立风雪中。
这雪,落满肩头,直至没过口鼻。
可他阖目依旧岿然不动,如山似钟。不肯挪步,不肯拂雪,舍不得他的长安——即便是渺无人烟、不见一人的长安。
……
胸闷和口鼻的窒息感迫使狄仁杰苏醒,窗外的天还挽留着点点昏暗的星,冬风佐携着府外的吆喝声送入了他的耳。
是了,季冬。
狄仁杰掀开被子揉着额角,平复着心里阵阵没由来的慌乱和不安,他静坐俟小厮进门,可过了卯时三刻依旧无人伺候,凝眉间也颇觉奇怪。
无奈,只好亲自起身去寻人取水。
一番摸索,只觅得这府中死寂。除他外,空无一人。
复又回房再顾,方发现内室的结构同以往略有不同,桌上有条不紊摆的似是西洋画,却存在着笔墨描摹不出的细致。
狄仁杰拾起审视,发现画中的六人,有他与李元芳,至于其余四人,实在称不上熟稔,又为何会勾肩搭背笑得如此欢畅。
且这画不仅一张,可张张用玻璃嵌入固定,是为掩尘易而除垢。
他思及将木框轻轻放回案上,指尖摩挲着画中自己的笑容,有些恍惚。
这,恐怕不是他的长安。
他环顾四周,又推算出大概的时辰,试图找出破绽,以此证明所处的究竟是否为梦境。
思索的刹那——思路却被彻底打断。
阵阵乐声传来响彻一隅,任他如何听也不算宛转,可无其他线索,便只能细闻。
一番细辨,才发觉这竟是自己的声音,狄仁杰抿唇心生抵触,走近后又寸寸端详,知晓是个扁长的盒子将歌声递入听户。
此物中间著的是奶爸二字,非真书亦非草书,端的是方方正正,简洁明了,却不能通其意。
这是……
狄仁杰敛袂生疏地滑动屏幕,尝试着向左划去,声音随即戛然而止,光也暗淡下来。不过三秒,那盒子又将歌声响彻,光也重新亮起,这次他又往右划去。
入耳的是嘈杂又气愤地质问。
“狄仁杰!你居然敢挂我电话!!!你忘了凤求凰是谁给你买的了吗!?”
他垂睑有些无措,忖度着这字句的意思,踌躇着开口,是掩盖不了的陌生与疏离。
“是狄某之过,实在抱歉,不知阁下是?”
凤求凰……是琴曲?
“……”
对面缄默不言,狄仁杰将唇抿得更紧,他并不知道这句话在电话的另一端掀起多大的波澜,自幼习的君子之道劝诫他不可贪图,既然不是独属他的情义,那便只好说清,免得亏欠。
扁鹊皱着眉,察觉出狄仁杰语气的生僻,烦懑和疑虑萦绕中肠,恰好这时杨戬走了过来,话里话外满是困惑。
“狄扒皮怎么还不来啊,这可不像他。”
紧随其后的李白和花木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察觉出扁鹊的沉默,准备细究,却见李元芳跑近,点开免提大声地分享着自己所见的难得美景,充盈着无忧无虑和亲昵信赖。
“狄仁杰,你快点来!我找到一片花海!可好看了!”
扁鹊的神色有些难懂,李元芳却没感觉什么古怪,明明只是句催促,可这一次,对面的人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元芳?”
这下连杨戬都察觉出不对劲,他凑过来,五个脑袋挨到一起,眉都是拧起的。
这语气,太奇怪了。
扁鹊掩住话筒,这才跟他们低声说。
“他刚才问我是谁。”
“不是吧——不就一个青蛇没买吗,不至于这么狠心吧?”
杨戬捂着脸不可思议地化作了名作呐喊,扁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头和李白花木兰商量。
“总之先去狄府看看他要搞什么幺蛾子。总归不是失忆,不然也不能只认识元芳。”
李元芳点点头,耳朵上的金铃作响。几人商量好后准备和狄仁杰通知一声,莫要乱走他们马上前去集合,才发现电话已经挂了。
扁鹊捏着手机爆出青筋快堆满额头,顶着腮帮子气得牙痒,杨戬见状急忙插科打诨地安慰他。
那头的人听着是在商量什么事宜,为了规避麻烦,狄仁杰便摸索尝试着将那声音关上了,免得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他大略估算了时间,即出府见这闹街之景。
长街内车水马龙,人潮涌动络绎不绝,那巷鳞次栉比,构造却不仅仅是卯榫嵌合而制的,他的眸中深藏落寞,只叹似而不是,像又非真。
短嗟下阶,着的是常穿的那件赭色官服,本以为又是要笑僵脸的一天。
却不料,黎民看见他后纷纷面露惶恐闭门合窗,从未遭受这种待遇的狄仁杰僵在原地。
良久,低头笑了一声。
…是与尧天那位乐师相似的把戏,或者正是本人?
治安官眸光微讽,步履略顿片刻,复而抬足继续巡街,虽说寂寥无人,衢道皆旷。
……
等到扁鹊他们见到他的时候,狄仁杰正在亭中折松烹茶,点案品茗,风雅自在得很,只差弹琴的侍女奏得一曲缠绵小调。
杨戬一个箭步上前疯狂吐槽。
“小狄狄,你说你出去就出去,怎么手机也不拿,这还好是女帝无事寻你,要是好巧不巧她找了,你没接到可如何是好啊。”
“是不是元芳?”
李元芳捂嘴偷笑,眼眸微弯,接下来的步骤他倒是熟悉得很,真是风水轮流转,有朝一日工资竟也会扣到狄扒皮头上。
李白叼着草仰头笑眯了海青色的眸子,依旧透着股剑客的洒脱不羁。花木兰抬手点点元芳的小脑壳,唇角也含着弧度。扁鹊抱胸摇头,神色无奈又纵容。
几人词措行举中盈溢着繁多亲密无间。
听见揶揄,端坐于亭中的狄仁杰抬目,杯盏止于案上,远远地望了一眼,分明是隔着茶上氤氲的水雾,这一眼还是将他们定在原地,不得靠近。
气氛陡然一变,谈笑声骤止。亭中人不经意流露出积年累月的上位者的气势,压的他们倍感陌生,亦不可避免的逼问自己。
这真的是狄仁杰吗?
换言之,这才是狄仁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