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春风至此归(完) ...
-
玉絮飘散九州,冰封河川千里,檐下缀凌,万物皆眠,一阵寒风顺着未合严的窗扉无声地进入室内,还没撩拨上治安官袒露的肌肤,一双手便将被子上拉,遮住了一片春光。
明世隐以肘为支撑,将他裹严后,又悄无声息地躺下。再微微抬臂,轻而易举地将人揽进臂膀中,视线略过窄腰处的掌痕,笑得餍足。
“……怎么了?”
鎏金眸睡眼朦胧,泛着些许波澜,嗓音沙哑而低沉,且极轻微,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疲惫,睫羽在开阖间拂过明世隐的食指。
星光皆未消散,明月挂于天穹,方士以指将治安官鬓边散落的碎发拢至耳后,神采奕奕又轻声细语。
“无事,今日休沐,再睡一会儿。”
狄仁杰低沉地从鼻腔中应一声,便偏着头,埋进了明世隐侧躺所凝成的阴影里,十分顺从且熟稔地展开手,明世隐轻而易举地与他将指相扣。
昨夜的雪厚重,却又细腻,将松柏的每一处枝干与针叶侵蚀,一遍又一遍,一层又一层,直至留下了痕迹,化作了薄薄的一面寒霜。梨花压枝不堪重负,针叶间的雪簌簌飘落,溅到地面。直至最后松柏颤动着,轻声喟叹着,连枝头也结成了冰凝,饕雪方渐渐停歇。
……
狄仁杰将最后一笔端端正正地写好,便合上案本,从方士手中拿上鹤氅,披在身上。
这氅是新缝制的,底色深沉,以苏工绣着大片的松柏,辅以团栾寒竹,意喻延年益寿,亦明高风亮节之志,称得上黼黻精致。
待明世隐整好袖口后,便推府门,两双锦履践上下了一宿的雪,踩踏声清脆爽利,青年与江湖人相视一笑,如七载前的春日,好似什么都变了,却也什么都没变。
再往前走一段路,并肩过了石板桥,遇上了李元芳。治安官抚了抚密探的小脑袋,这时的他积势已久,席卷天下,早就不必板着脸威吓,便笑着听他讲些趣事,与之同行。
雪地上两人的脚印稳健,始终并行,还有双四处乱踏的小脚印,而小脚印的主人现如今正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用那双稚嫩却并不光滑的手将雪捏实。至于手套,方才便递给了领头上司治安官大人。
这幅恃宠而骄,随心所欲的模样,再也看不出当年魔种诚惶诚恐的一丝影子。
大耳朵上的金铃作响,似是听到了什么,那双耳微动,稍稍往左挪了一步,雪球果不其然略过他,直直地冲向明世隐,打在了他的白衣之上。
方士笑得和善,将藏在揽风亭柱后的四人请了出来,每人赏了一记头栗,嚎叫声绕梁不止,各个眼含薄泪,以手护着发顶,耷拉嘴角乖顺地缀在后方。
于是队伍顺理成章地壮大。
“仁杰!”
与方士谈笑的治安官闻言抬起头来,只见上官婉儿兴冲冲地与他招着手,他笑开了,发觉这位旧友在钟馗的衬托下愈发娇小。
众人的足迹或稳当,或欢快,或急切,或缥缈,纷纷踏过吟风楼门前的青石路,往翠竹堂去了。
店中的炭炉早已摆好,狄仁杰拍下残雪,掀开炉盖,凑到火旁,伸开手反复的暖着。明世隐持枝拨弄着灼灼灰烬,一缕长发将要自肩头滑下,治安官即自然而然地拾起银白的发丝,为他别上耳后。
却不知晓这一个亲昵的动作,足以让身后的众人僵硬。
他却嫌底漏得不够多似的,微皱着眉,声音并没有刻意地抬高,甚至语气都与平日一致,充斥着他长年不自觉的冷冽,唯有明世隐能从那双鎏金眸中瞧出深隐的羞赧。
“以后用那只琢了竹的玉冠,将发束起吧。”
闻言上官婉儿不敢置信地抬头。其实狄仁杰原本是蓄发的,只因为家中变数,自愿削发明志,这冠便是他的旧物。
她略一揣度,便通晓了他这般做的缘由,随后呷茶安然,眼中流露出笑意,还有一丝丝的失落和释然,被藏得很好。
而其余众人对着眼神,皆是疑惑和震惊。只有李元芳老神在在地仰着头,颇有尔等皆醉我独醒的气概。
“严冬最喜绳缚娘,一身萌红卧蒸房。才掀裙盖品膏腴,再探腹底试温凉。”
后续不知是谁起的头,众人纷纷饮上了酒,甚至元芳和弈星都趁人没注意偷尝了一小杯。弈星醉态乖巧,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迷迷糊糊地愣神,至于元芳,却满屋子乱窜,无法只能将他裹进了棉被,才得了半刻的安静。
治安官自然亦是小酌了几杯,耳畔染上红霞,没了以往那股拒人千里的气场,他揉着额角,觉得有些眩晕,往旁边偏了些,那的确有一个理所应当任凭他靠的臂膀。
他轻声笑了,是久违的开怀。
这声音比丝竹更沉着,比磬钟更隽永,像覆雪终日的山野露出一丝翠绿。
正巧的是,窗外的云散雪停,冬日的旭阳透过半开的窗扉落在他的面容上。
而他却冲着明世隐含笑摊开附着笔茧的手,明世隐低头平息着这惊鸿一瞥,而后抬首,目光温和诚恳,以近乎笃定的态度,重重地扣紧。
游鹤找到了梦寐的敛翼处。
寻了半生的春天,你一笑,便是了。
酒过三巡,雪又稀疏地下,一片雪悠然落入了热酒之中,顷刻间融化,以箸击盏的歌声未歇,雪亦方始,那树上的新芽悄悄吐露。
远在一方的女帝招来一旁的宦臣,手上的折子还在浏览,周身却透出股愉悦,吩咐道。
“今日吃蟹。”
中原一片雪,春风至此归。
迢迢千里来,韶华不必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