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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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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清凉如水。
繁华的街市也渐渐趋于寂静,商贩们仔细收拾了小摊,匆忙地赶回家去,路上偶尔遇到未打烊的酒肆,也会停下来喝杯酒暖暖身子。
同样寂静的皇宫中,大片的茶花在月色下微微闪着光。
清冷的大殿中虽然生着火,却无法让人觉得温暖。
榻上的人压抑地咳嗽了几声,仰面躺在床上,失神地盯着床顶华丽的幔帐,沉静的眼底是从未在人前表露过的悲伤与愧疚。
“子寻。”祈荒轻轻叫了一声,吃力地坐直身体。
“陛下。”不久,帐外响起了少年的声音,温婉得如同江南的细雨。
“进来。”祈荒咳嗽几声之后吩咐道。
子寻微微躬着身子,轻轻伸出手来撩开了华丽的帐子。眉清目秀的少年低垂着头立在祈荒的榻前,“陛下,有何吩咐?”
祈荒扶住子寻伸出的手,慢慢跨下床榻。
“我想出去走走。”清冷的声音如同冬季夜空中苍白的月,清透却寒凉。
子寻小心地搀扶着病弱的帝王,恭敬地道了声:“陛下,您等等,我去取灯。”
他跟在祈荒身边已经有六年了。在这座皇宫之中,算得上是与他最为亲近的人,可是却依然无法看透他清冷的面具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寂寥。
子寻点燃了琉璃灯,小心地举手遮着烛火,以防被风吹熄。
祈荒走在前面,步履显得有些匆忙。子寻担心道:“陛下,您当心点,别摔着了。”
英俊的男子转过头微微笑了一下,表示自己没事,却依然没有停下匆忙的脚步。
子寻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些年来,陛下睡不着的时候都会出来走走,每次都要采摘一些开得极好的白茶花,养在寝宫的水晶花瓶中。
六年来这个习惯从未改变。
小径两旁的茶花被男子的衣袂带起的风吹得倒向一边,连绵起伏的模样更让这片花丛如同一汪白色的海洋。
转过几座宏伟的殿宇,祈荒在山坡底停住了脚步。
在夜色下依旧纯白得耀眼的白色茶花,成片地浮动在如水的月光下。氤氲着的淡雅香气丝丝缠绕。若说祈荒喜爱茶花,那么这样的喜爱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
数不清的白色精灵,张扬地绽放在这样寂静的夜中。
“你别上去了,就在这里等我。”祈荒接过子寻手中的琉璃灯盏。“夜晚露水重,小心别打湿了衣服。”
“陛下……”子寻担心地看祈荒微笑着转过身,缓缓向花丛深处走去。颀长的身影孤单地融进花海中,渐渐寻觅不见。“陛下,我去给您拿件外衣。”
少年温婉的声音投向花海深处,却未听到祈荒的回答。
琉璃灯温暖的光芒照亮了面前大片的茶花。晶莹如玉的花瓣整齐地挨在一起,静静地旋转着绽放。清新的香气令人顿觉神清气爽。
祈荒沿着花丛一路走来,最终却在一株枯萎的茶花前停下。
不知是何原因,这株茶花的叶子已然枯黄,花瓣紧紧地收缩在一起,已经彻底的枯败了。
英俊的男子伸出手去,轻轻折下了它,断裂的花茎处流出了少许的汁液。祈荒慢慢收紧手指,僵硬地握住已经枯败的茶花,眼眶慢慢滚烫起来。
“静夜。”祈荒轻声呢喃着那人的名字,女子如同白茶花般美丽纯洁的笑颜绽放在眼前,令他不禁向虚无的夜空中探出手去。
男子忽然踉跄着向坡顶奔去,步履零乱,却小心地不曾踏到任何一株茶花。
渐渐隆起的山坡令祈荒倍感吃力。压抑的咳嗽声伴随着沉重的喘息汹涌而来,苍白的面颊上挂满了冷汗。
踏上坡顶的刹那,祈荒怔在原地,手中紧握的那株茶花颓然坠落。
此处的茶花更多,密密匝匝地呈圆周式扩散开来。满眼尽是白玉般的灼灼光华。
在圆心处有个小小的墓冢,干净的大理石墓碑沉默地立在祈荒面前。
六年的时光变迁,他早已不是当年玩世不恭的三皇子。六年来,他改变了许多,而眼前的墓冢却是丝毫未变。此刻面对死去那人,他已是廉戮帝国的统治者。
可这有何用,想要保护的人都不在了,他拥有巅峰之上的权力如今也是无用
苍白的手指紧紧按住了胸口,剧烈的咳嗽从胸腔中爆发而出。祈荒颤抖着伸出手去扶住膝盖,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喉咙里的血腥气越来越重,祈荒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哇”的一声呕出了一口鲜血,溅在了面前纯白的茶花上。
白玉般的花瓣被鲜血染得分外妖娆。
夜风扬起月白色的衣袍,英俊的王者缓缓直起身来,抬手按住了冰冷的石碑。寒冷从掌心涌进了虚弱的身体中,祈荒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手掌慢慢滑下,掌心贴着石碑上的刻痕细细抚来,锋利的边角几乎要割伤祈荒苍白的皮肤。但丝毫不能阻止他的动作。
透着清冷月华的墓碑泛出淡淡的柔和的光芒。
“静夜。”祈荒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沉声道:“静夜,对不起。”
低沉清冷的声音轻轻荡在风中,掺入了茶花的香气,笼罩在坟墓上方。
祈荒愧疚地垂下头去,踉跄着向死去的静夜跪了下去。
“静夜……”男子叹息着摇头,拼命压制着喉咙中翻涌的血腥气,缓缓道:“这里都是你最喜欢的白茶花。我烧光了这皇宫里所有的花草,只为你一人种满了茶花。”
他悲伤地低声诉说,可回应他的只有呜咽的风声。
六年前的夏夜,他从昏迷中醒来,得知静夜还未下葬,就命人将她葬在了这座山坡上,日日有人前来打理,可他却很少踏足此处。只是对茶花的爱越来越深。
“参商已是将军,我将他带在了身边。”祈荒苍白的脸上微微露出欣慰的笑容来,“他已是让我骄傲的帝国将领。等他稳重了,我会把整个国家都给他。”
男子捂住嘴轻嗽几声,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染上鲜血的手指缩进宽大的衣袖中。似是害怕被坟墓中的人看到一般。
“等到那时,我就去陪你。黄泉路漫,不知我还能否找到你?”
子寻找到祈荒的时候,他已经陷入昏迷。双手无力地搭在冰冷的墓碑上,胸前月白色的衣袍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少年惊慌地扑上前去,慌乱地抖开外衣披在祈荒清瘦的肩上。
“陛下!陛下!”子寻不知所措地摇着祈荒的肩,试图让他清醒过来,却忽然瞥到了石碑上刻着的苍劲有力的字迹,深深地嵌刻在坚硬的石碑中。
“爱妻静夜之墓。”
月光映照在冰冷的雪地上,白雪折射着淡蓝的月光,在冰天雪地中幻化出了一种奇特的美丽。
身披狐裘的女子立在白玉长桥上,桥下是冻结的河面,冷月无声,一切都仿佛静止了一般。
筝淙轻轻抚上寒凉的桥面,在深沉的夜色中无声叹息。
自很久以前,她就被江天爵囚禁在这座皇宫之中,从未踏出一步,如今不觉已然十年。不知围墙之外的世界变作了何种模样。
在这十年之中,她因无聊所以开始研习医书。江天爵是她的第一个病人,虽然不是如何严重的病症,但那份信任却让她感到莫名的心安。
她是要同江天爵成亲的人,可她努力了十年,始终没能说服自己心甘情愿地嫁给他。而江天爵却也不曾逼迫过她,足足等了十年。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继续等下去,也不知何时他就失去了耐心。若是那样,她该如何是好。所以她只好渐渐疏远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肩上忽然覆上温暖的衣物,女子惊了一下,慌张地抬起头来。
江天爵微笑的眼睛近在咫尺,深邃得如同弥漫着浓雾的森林,让人看不分明其中究竟隐藏了何物。
筝淙慌忙倒退一步,不动声色地躲开了江天爵抚在她肩头的手掌。
“陛下……”美丽优雅的笑容浮现在白皙的面颊上,眼眸深处却是十年未变的疏离。
江天爵深邃的眼底迅速地划过森然冷意,却也是不易察觉地移开了僵在半空的手,关切道,“夜里寒凉,当心染了风寒。”
筝淙不知所措地垂下头来,看着脚下的白玉长桥。
知道她喜欢白玉,江天爵就在她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修建白玉质地的建筑,甚至是他的寝宫。
“筝淙,你是冰雪聪明的女子。”森冷如鹰的王者望着结冰的河面叹息道,“如今祁连天都将要进攻廉戮帝国,金乌军团和天阙军团以你看来哪支军队更为适合?”
女子怔了怔,惊讶于江天爵竟如此坦白直接地询问她关于国家军事的问题。这本该是群臣商议后才可定夺的吧。
“为何没有靖天军团?”江天爵应该是对龙颜的失败耿耿于怀,他那样的人应该不会轻易再将希望寄托在龙颜身上。
江天爵平静的回过头来看着她,深邃得如同黑洞般的眼睛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哦?为何会提及靖天军团?”连语气也是平静无澜,沉静如山。
筝淙不动声色地将双手拢进衣袖。她了解江天爵的个性,这个残暴森冷的王者心思缜密,手段狠毒。这也是为什么祁连天都虽在三国之中的国土最少却仍然令荒之帝国与廉戮帝国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
此人表面上虽然平静得看不出一丝破绽,但并不能代表这平静的面具之下也是如此。
筝淙的心中微微有些恐惧,却还是镇定地迎上了江天爵深邃如深林的双眸。
“因为靖天军团对于这次的战争来说,是最有帮助的。”
“为何这样说?”江天爵漆黑的眸底刹那间掠过一抹淡淡的冷芒。
温柔的女子优雅地抬起手来将被风吹乱的长发理到耳后,淡然微笑道:“因为靖天军团上次的失败必定会带给士兵挫败感,倘若此次启用,必然会令军心大振,抱以必胜的决心。”筝淙略略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况且现在龙家在朝中的根基稳固,若是派遣龙颜将军前去参战,不但可以消除龙将军心头忧虑,还可振兴龙家声望。到时也定然会对陛下更加忠心。”
听完筝淙的叙述,江天爵并未说话,只是原本平静的双眸中添了几分古怪的神色。
“我的想法太过狭隘,无法顾全国家大局。”筝淙微微向江天爵鞠了一躬,“让陛下见笑了。”
森冷的统治者忽然笑了起来,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筝淙的肩。
“筝淙果然是不平凡的女子啊!”面容锋利如削的男子低低叹息道,令人胆寒的眼睛里却是浓得化不开的落寞,江天爵望着冰封的河流苦涩地笑了笑,“我已经等了十年,你还是不愿意吗?”
筝淙惊慌地后退数步,紧张地垂下头去,“天色已晚,陛下明日还要早朝,请赶紧回宫歇息。”
温柔的女子不等江天爵开口,便匆忙转身,急急奔下了白玉长桥。
独自立于桥上的统治者看着慌忙逃离的女子,森冷的眸底漫上了深深的寂寥。纵使他是万人仰视的王者,他囚禁了最爱的女子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呵!漫漫十年路,他总是主动地接近,小心翼翼地呵护这个温柔美丽的女子,甚至是放低了自己王者的尊严,只为讨得她欢心。可他付出的再多,她却依旧如往日一般,带着温柔的笑容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
江天爵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掌纹交错,他看不懂自己的命运将会何去何从。
十年了,在他不断的付出与放弃之后,原本以为会得到一直珍惜着的人。现在他拥有祁连天都的江山,子民的臣服,可是掌心里却是空荡荡的,他其实什么都不曾抓住。
十日之后,龙颜率领靖天军团突袭廉戮帝国。
绵延的冷月雪山飞快地向后退去,数十架红色巨鸟横穿分界廉戮帝国与祁连天都的夏河,向着东方飞去。
“进攻!”龙颜冷漠地望着脚下一派温暖平静的城镇,骄傲的双目中是除了坚定之外的决绝,“集中火力,准备屠城。”
眼前闪过江天爵森冷的双眼,中年男子低沉却冰冷的话语仿佛回荡在耳边。带着似是要将他凌迟一般的讥讽与不屑。
“龙颜,你之所以有机会出征,完全是因为筝淙。”江天爵的语气和眼神皆是让人寒彻心扉的冷,“你该不会是要依靠一个女人才能立足于这个战乱的世界吧?”
龙颜深深吸气,抬手抚上颈部早已愈合的伤口,淡淡的疤痕已经与江天爵的话一并成为了他最大的耻辱。
所以这次,他无论如何都要胜利。
抚在颈部的手指忽然轻轻收紧,龙颜微微眯起了眼睛,淡漠地望着脚下的孟陵城内的百姓因突然遭到敌国的攻击而慌乱的景象。那些如同蝼蚁般弱小的人,在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时只有被屠杀的命运吧。这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优胜劣汰是最原始的规则。
他的肩上背负着靖天军团与龙家的命运,他要变得更强,这一次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必须赢得胜利。
十七岁那年,龙浅在军事演习中意外牺牲,从那时起龙家的命运就落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他继龙浅之后率领靖天军团,虽然曾经因为年纪轻而遭到了质疑,可是经过了六年的时光,如今在整个帝国的军队中,有谁不敬畏他三分?
若是他再次失败了,失去的不仅仅是努力多年换来的荣耀,甚至关系到龙家还能否在这乱世中立稳脚跟。
骄傲的靖天将军忽然觉得窒息般的沉重,无声地抬眼望向天际的流云。刺目的日光将满目的金芒拉成一条笔直的刺破苍穹的线。
龙颜暗暗握紧双手,总有一天他会超越龙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