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逐鹿》许文清

6、第六章 冷灰色的天

　　冷灰色的天空中堆积着厚厚的云层，暗沉的苍穹下只有纷扬的大雪无声而落。秦殇将马匹交给随行的下属之后，便独自沿着长廊向江擎的宫殿走去。
　　廊下的白梅开得正盛，淡淡的清新的香气缠绕在纷飞的大雪中。
　　秦殇不禁仰头望向廊外阴沉的天空。大雪铺天盖地而来，转眼之间天地已是一片素白。那宏伟的殿宇上的金色琉璃瓦已然落满了白雪，整个皇宫纯净得有些不真实。
　　六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当他在那个寂静的雪夜中醒来时，荒原上屠戮的痕迹早已被积雪掩饰得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下意识地握紧掌心早已僵硬的手，在感知到那双手已经没有丝毫温暖时，他惊慌地扒开身侧厚厚的积雪，映入眼中的是小慈被冻得紫红的脸。
　　北风呼啸而来。他慌忙抱起冻僵的女孩，紧紧贴在胸前。然而怀抱里的小慈就如同一块无法温暖的寒冰，静静地蜷缩在他的怀里，却无丝毫生气。
　　他至今也不知道那时如何能够拖着重伤的右腿抱着死去的女孩在大雪中跋涉了近一天之久的路程。
　　秦殇沉默地收回视线，素白的雪光落入眼底终沉淀为刻骨铭心的悲伤。
　　“秦将军，陛下已等候多时了。”守在殿前的小太监恭敬地带领秦殇走进温暖的殿内。
　　大殿内依旧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金色的帷幔后传来江擎爽朗的笑声。秦殇狭长的双眸如沉睡的湖泊，平静无澜。俯首道：“参见陛下。”
　　江擎缓缓走下玉石台阶，抬手拂落了秦殇肩上的雪。
　　“我已同贺阑商议过了，七日之后是难得的良辰吉日。”荒之帝国的王者慈祥的面容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到时便是你与尔颜的大婚之日。”
　　秦殇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伤。
　　冷漠的将军抬眼望向江擎身后的靳贺阑。虽已年过半百，但仍有让人不敢冒犯的威严。一袭藏青色衣袍衬得他如松柏般挺拔，炯炯有神的双目中透着刚直不屈。看到秦殇投来的目光，靳贺阑轻轻点了点头，刚毅的面容上露出了赞许的神情。
　　“谢陛下。”秦殇沉默地垂下双目，耳上的朱砂色刺青透出红色的冷芒。如同隐匿在暗夜中的嗜血修罗。

　　月上中天，璀璨的月华透过窗棂嵌进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内殿里寂静无声，参商眉头紧蹙地坐在床榻边，紧紧盯着榻上昏睡的男子。
　　祈荒双目紧闭，苍白的面颊隐隐泛着枯败之色。
　　参商缓缓伸出手去，小心地握住了男子瘦削的手腕，凸起的骨骼硌疼了他的掌心。少年轻轻地将男子冰凉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只觉那只手刺骨的寒冷，似是极北的雪原。
　　祈荒微微皱了皱眉，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了几下，却依旧没有清醒过来。

　　梦境里的那个祈荒还是廉戮帝国的三皇子。
　　那时的他手里提着长剑，格杀了一切阻碍他的人才赶到了母亲的宫殿。剑锋上还在滴血，他看见了跪在冰冷地面上的静夜。
　　如同白茶花般的女子，缓缓回过头来望向他，清澈的双目中是深彻骨髓的空茫。淡淡的金芒笼罩在女子身侧，虚幻得像是梦境。
　　静夜突然踉跄着向他奔来，径直撞上他手中锋利的长剑，单薄的身体几乎要被寒冷的利刃刺穿。
　　祈荒惊慌地抱住委顿于地的女子。怀中垂死的人仿佛已是疲倦至极，轻轻牵住他的袖子。“祈荒，记得带我回家。”
　　男子惊恐地瞪大双眼，满目猩红。他慌乱地伸手按住静夜胸前的伤口，可是滚烫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最终在他的掌心渐渐冰冷。
　　手掌下再也感知不到静夜的心跳。祈荒慢慢站起身来，紧紧抱着死去的女子，踏出了冰冷的大殿。
　　天空晴朗极了，刺目的日光几乎令他睁不开眼睛。胸口窒息一般的疼痛让祈荒的脚步变得虚浮。男子眉头紧蹙，忽然一口鲜血急喷而出。

　　“静夜……”祈荒轻声呓语，那种嵌入脑海深处的悲伤如此真实。泪水沿着紧闭的眼角滑落，飞快地隐没在墨色的长发中。
　　“祈荒，醒醒……”参商轻轻摇了摇祈荒的肩。他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像是在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
　　祈荒吃力地睁开双眼，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模糊不清。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并伸出手去按了按疼痛的太阳穴。渐渐清晰的视线里是少年担忧的银色眼眸，灼灼光华，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你怎么在这里？”男子的声音冰冷淡漠，令人觉得他并未在话语中注入任何感情，“子寻呢？”
　　祈荒吃力地撑起上身，感觉浑身虚软，双手竟然支撑不住病弱的身体。
　　“子寻每日都忙着伺候你，我已经让他休息去了。”参商小心地扶起祈荒，并细心地在他身后垫上了柔软的靠枕。
　　祈荒靠在舒适的软枕上，微微侧过头去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哪里不舒服？”参商伸出手背覆上男子光洁的额头，冰凉的触感贴着肌肤传来， “还好没有发烧，既然醒了就吃药吧。”
　　少年端过一直温在药炉上的汤药，直到药碗的温度不再那么烫了才递到祈荒手中。
　　祈荒没有说话，淡漠地望了少年一眼，接过他递来的药碗。仰头喝下苦涩的药汁，浓浓的苦涩让他不禁皱紧了眉头。
　　少年见状，连忙端来温热的茶水递到祈荒苍白的唇边，银色的瞳底是淡淡的令人无法忽视的担忧。
　　祈荒抬眼看了看参商，不动声色地低头抿了一口清甜的茶水。
　　温和甘甜的茶水冲淡了口中的苦涩，祈荒低声道，“没睡吗？眼睛怎么那么红？”
　　参商有些诧异地看着面前苍白病弱的男子，轻轻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疲倦的眼中却绽放出明亮的笑意。
　　这应该可以算作是祈荒对他的关心吧。
　　“我睡不着。”参商微笑着帮祈荒掖了掖被角。短发下的脸庞已渐渐棱角分明。
　　祈荒沉静的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欣慰。当年那个扯着他的衣角痛哭的孩子，如今已成长为廉戮军团的天才将军。不知静夜看到了参商现在的模样会是怎样的心情。
　　床榻上病弱的男子微微闭起眼睛，眉头轻蹙，苍白的额头上布满冷汗。祈荒吃力地抬手按住疼痛的胸口。
　　沉闷的胸口如同压着千斤重的巨石，日渐迟缓的心跳连他自己也渐渐无法感知。
　　“陛下。”外殿突然传来子寻带着惺忪睡意的声音。
　　祈荒疲惫地睁开双眼，还未出声，只见参商早已抢先一步跨出了内殿，少年压低了声
　　音责怪道：“怎么了？不是让你去休息吗？”
　　子寻恭敬地俯首，眉目清秀的少年轻声道：“启禀将军，荧惑将军求见。”
　　“子寻，让她进来。”祈荒虚弱的声音如同破晓时分残留的月光，仿佛下一刻就会从世上消失。
　　参商轻叹一声，转身走回内殿。
　　祈荒已然穿戴整齐，墨色的长发用象牙色的发带束起。素净的带子落在男子的发间，更显得他苍白如雪。
　　祈荒理了理袖口，目不斜视地从参商面前走过。
　　少年无奈地扯出一抹苦涩的微笑，低下头去将眼中的悲伤悉数隐藏之后才跟在祈荒身后走了出去。
　　荧惑立在茶花丛中，新月般的双眸中隐隐透出焦急之色。见了祈荒，依旧沉着地俯首道：“参见陛下。”
　　祈荒淡漠地看着面前如翠竹般坚强的女子，淡淡道：“怎么了？”
　　女将军清秀的面容上带着军人特有的机警与镇定，沉声道：“靖天军团发动突袭，夏河附近的城镇大多都已落入祁连天都手中。霁海军团与御空军团均遭到袭击。”荧惑的双目紧紧盯着面色平静的统治者，“属下刚刚收到消息，孟陵城已被屠城，城中几乎已经找不到活物。”
　　参商的瞳孔蓦地收紧。
　　听闻祁连天都的军队手段残忍。但他们屠杀的是毫无还击之力的百姓，想到那些百姓惊慌逃窜却依旧被无情地屠戮的情景。参商年轻的面容上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银色瞳孔的将军忽然单膝跪在祈荒面前，面上是罕见的认真的表情。“陛下，请让属下率领廉戮军团前去迎战。”
　　荧惑被参商的举动惊了一下，担忧地望向少年单薄的背影。龙颜显然是有备而来，参商年少气盛，若是这样冒然行动，必然失败。
　　月白色的衣袍在白玉般的茶花间泛着柔和的光芒，祈荒沉静的眼底却是冰冷的鄙夷之色。“你没有能力打赢这场战争，不能白白牺牲廉戮军团。”
　　参商豁然抬头，对上了帝王淡漠的双眼。银色的眼瞳中迸发出冷漠与愤怒。“你认定我会战败？”少年的声音中带有一丝隐忍的颤抖，仿佛是不敢相信祈荒会在此刻选择放弃他。
　　“是。”祈荒面无表情地挑了挑长眉，平静道：“荧惑，传令下去，霁海军团迎战靖天军团。”
　　“属下遵命。”荧惑恭敬地向祈荒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了祈荒的宫殿。
　　参商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怔怔地看着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美丽的茶花静静地绽放在他的身侧。
　　“呵！”参商冷笑一声，紧紧握住颤抖的手指，冷漠道：“属下告退。”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
　　直到倔强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的尽头，祈荒才慢慢垂下双目，低声唤来了子寻。
　　少年小心地扶着祈荒向内殿走去，祈荒一半的重量都压在子寻身上，但他竟不觉得重。
　　病弱的帝王半躺在榻上，子寻拧干软布轻轻擦拭他额上的冷汗，担忧地问道：“陛下，不用传太医吗？”
　　祈荒皱着眉摇了摇头，胸口的剧痛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
　　淡漠的眼睛望着床前的绽放的茶花，终是无声叹息。
　　静夜，我不敢用参商的命去赌。龙颜定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丢了江山我并不怕，若是失去了参商，那我该怎么办？我怕他这一去便再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