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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岱山界 ...

  •   人间忽晚,世界沉寂。
      岱山的北风,刺骨的冰冷。

      沈小福踉踉跄跄,嘴角挂着的血,因一直未擦,已然发暗。她环顾四周,半垂的眸中,迷瞪,无错。

      周身布满了无穷无尽的黑。
      有声音在响。似是有人说话,又或是,在呐喊。
      “蘅夕…蘅夕…”声音忽远忽近。

      这两个字,听得沈小福心生躁意。
      “谁——”沈小福朝着虚空,嗓音传出不曾回响。
      她双手抖得不像话,听见这个名字,层层恐惧自心而生。那声音不停地唤她,紧紧捂着耳朵,也丝毫阻挡不了进入耳中。

      迷雾从黑暗地底一涌而上,化作黑石广台,中间陷下一口大井,其中轰鸣着托出一面慑人的明镜。
      镜中皆是有关于自己的前尘。
      那声音骤停,沈小福自痛苦中抽离,双手脱了力气从耳边垂下,盯着镜中这些画面,看得怔住。

      世间幻梦皆在镜中一一呈现。
      十八载岁月匆匆过,半柱香后,已近尾声。
      烟霭茫茫,裴司儒凝视着地上合眸的少女,眼里蓄泪,挤着眉头硬生生憋出个笑,着表情太矛盾,眼里噙着深情,仿佛湖水泛起秋波。
      他这幅样子,和沈小福生前最后所认知的相差天翻地覆,仿佛此人并不是裴司儒。

      一人凤冠霞帔,另一人紫金履带,理应是日月交辉,最和美华丽的画面。
      新嫁娘枯紫的面色和嘴边血糊,却破了这幅好景象。

      裴司儒手指覆在沈小福鼻前,刹那眼眸空洞,不敢置信,摁着少女的肩往怀里带,她满脸鲜红的血蹭在他玉般的脖颈上,模糊泥泞。
      翻倒在囍毯上合卺玉盏破碎成片,其中液体撒了满地,沙沙腾起的红烟好不骇人。

      明镜一暗,记忆尽数流回,沈小福回过神,终于晓得。

      她在新婚之夜,饮了合卺酒被毒杀。

      正努力回想,是谁会害自己无端丧命时,忽然听得周遭黑暗中,渐起车马轱辘响动,愈发逼近。

      远处隐隐传来,不太真切:“打个灯啊蠢材。”这副嗓子极像男扮女旦的小戏子,掐着喉咙唱西厢。尖尖的,让人听着不知哪里就痒痒。
      “正打着,急作甚。”此人应是长得十分魁梧,声音粗犷。
      四角灯笼内,青光绽亮,乍现诡异之色。

      沈小福看清了来者。

      一黑一白,是为无常。

      气氛阴翳。
      白无常驱着灵车靠背坐着,持牌牵锁,双眼直直瞧着沈小福。她被看得有些发怵,点着步子往后退了。
      一旁挨着的黑无常略显壮硕,晃晃悠悠提着灯,吊儿郎当模样,仔仔细细欣赏着自己爬着青色筋藤的尖指甲。

      阴郁悠远的嗓音响起,轻飘飘,又似梦中谛听,回荡在这幕极致的暗夜中:“沈小福——燕州广南人士,是否?”

      “是的。”沈小福眨巴眼睛。“奥,也不是。如今燕州没了,有了新朝。”

      是白无常问的话,他一副“还用你说”的了然表情。脚下未有波澜,悠悠飘至沈小福身前站住。
      上下打量了一番她,心中匪夷,这是他接到的今儿头一个,身上完完整整不缺不烂的阴魂。

      “此处孽镜台,生前身后走马必经之所,红尘事毕,便随吾,同往岱山界,同往众生轮回镜,以了此案——”白无常翕张乌唇,神情淡淡地侧身回头。

      “那什么…神官,你那链子,不捆了我?”话本里,链子大多用来锁住阴魂的,看来书里都是骗人的话。

      白无常猛地回头,因回得太猛,那足足有一臂高的帽子,甩歪了。他一脸鄙夷地看着沈小福,“抗者捆回,你这样的…一般不捆。另,吾乃鬼吏,并非上头的神官。”
      她这样听话,上赶着被捆的,着实少见。

      沈小福暗道,都说鬼可怕,可眼瞧着这面前之人是带些诙谐的。

      目光追着白无常身后望去,是方才驶来的车马。
      来时太暗,看不清,现在离得近,入目清晰可见——方顶托了四座青铜鸟兽头,轿帘纹了面黑脸阎罗的样式,被不知哪里来的风一吹,阴气泻了大半。前头一牛一马,脖子上套着枷锁,踢脚反刍。
      井中明镜轰轰震颤陷下,天上一声惊响,是镇魂钟撞击的庄严之威。
      沈小福神魂一颤,眼前世界被震出六份,晃悠着被他狠狠一推入了轿,前头黑白无常驱车,一路往岱山驶去。

      岱山门下,千尺寒潭。寒潭名为忘川,自西天蜿蜒而下,积攒于岱山界九万万年,终蕴得阴灵魂息,化形而出,其形似女,后世之人唤她——三生娘娘。
      三生虽为早年天地所化生,但后世诸多变幻,如今担着太古神仙的名号,到底敌不过流年不利,生在阴曹地府没有晋升空间,只得在岱山门口当个保安。

      黄沙淹没了天,至忘川河前,灵石畔。
      “三生娘娘,请了。地字拾陆带到,燕州地界,在册最后一位亡魂。全册皆收,今日事毕。”两位无常向眼前这位女子交请了工务事宜。
      三生身着绛紫布裙,梳着干干净净的发髻,露出段纤巧的脖颈,坐在河畔歪脖子树上,凝望忘川尽头天边红得哧人的一弯眉月。
      “人放下吧,黄昏点卯可别误了。”三生回头俯视下头这一干人。
      两位无常鬼吏喜不自胜,今日难得顺利交班,月例银子保住了些,赶忙弯腰抱手鞠一大躬,异口同声:“谢三生娘娘!”

      黑白无常一溜烟走了。三生一眼都未瞧他们,随便嘟囔几句咒,手边飞来一本册,逐页翻看。
      “镇魂钟响了几回啊?”三生语气淡淡,颇有些心如死灰教书先生的不近人情。
      沈小福把三生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愣了半晌,才知三生问的是自己,木讷讷回答:“有一回了。”
      “差两回,喏,拿着牌子哪凉快哪等着去。”三生不知从身上哪儿掏出的木牌,兀自从树上往地下扔。
      沈小福蹲下捡了牌子,上面写的——燕州界四千伍佰叁拾贰。
      好家伙,沈小福心内直呼。今日燕州国竟有四千余人丧命。

      领到了牌子,沈小福在忘川河畔游荡半晌,竟没有一处能落脚的。
      正打算席地坐了,忽然,沈小福左肩被轻拍两下,应着回头看去,是一位老者。
      “小孃要还魂丹不要?五万灵贝,鬼市底价。”
      老者他捧着一楠木盒子,翻开盖亮出其中的物件——白丝绢里,埋了一颗龙眼大小的紫色丸子。隔了三尺远也能闻见,有股好闻的气味。
      沈小福凑上鼻子闻了一通,“好香的东西,不过用不着。”
      拒绝了老者,沈小福错身离开,又被他急急忙忙拦着。
      “总会用到的,我看你这牌子,前头乌泱泱排了那么多人,估摸得等七八日方能入渡厄道。你买了我的丹药,借闲来无事回去看看父母兄弟,托梦说话,也能平些遗憾嘛不是。”
      老者说的这一大通话,真乃商贩经典句式。
      沈小福思索一阵,觉得他说的在理。
      “但我没钱。”初来乍到,甚至不知此处钱币是怎么的样式。
      老者一副“早知道你没钱”的神情,从容笑道:“我晓得,没关系嘛,酆都天地银行有个心地很好的鬼职官,专门借钱给新来的亡魂,不需凡卷登记,签章即刻放款。”
      沈小福咦了一声,“这不就印子钱吗,莫来坑我。”说罢,甩甩手撇开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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