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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还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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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都是死过一回的人,这世里都图个安生不受罪,正经买卖,哪里会坑害你。”老者急了眼,语重心长解释。
沈小福挑挑眉,不置可否。还魂丹这东西玄乎,若真能还魂,那世间生死禁锢迎刃而解,哪还有生离死别的愁怨。
“我不知你这东西是好是坏,用着怎样。这样,你先卖给我,我给你打个条欠着,用着觉得好,回来给你补上。”
老者把楠木盒子拢紧在臂弯里,一脸狐疑。“我这自然是最好东西,虽有时效禁制,但料子足,不掺假。但我如何信你?”
见他这样,沈小福拿他刚说的一番道理,复还给他:“大伙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我不会坑你,左右我还得下来,届时你寻我便是。”
两人之间寂静了一阵。
老者一脸为难,可想而知,定是脑中两个小人儿互殴,一时分不出胜负。
“那...那这,行吧!”老者痛下决断。
左右酆都监察院都录有亡魂名册,四十九日点卯不到,自会派下头鬼吏逮回,断她也跑不了。
一手交条一手交货。
老者嘱咐一些事项之后,转头就走,消失在黄天风沙深处。
沈小福捏起泛出紫色孢子的还魂丹,因贪恋它好闻的气味,猛地吸了一鼻子,随后塞入口中,咀嚼咽下。
黄茫茫的岱山阴涧之中,一红影骤然腾起,她周身气泽翻涌愈来愈猛烈,接着一声仿佛撞破窗纸的脆响,凭空不见了踪影。
魂魄离体,浑浑噩噩不知几日。跨出鬼门关,再回人间,脚踏沉甸甸的大地,亲切又厚重,心内是久违的安心。
沈小福此刻尚且是一丝无主的魂魄,塑身入舍,是以借尸还魂,否则只得夜来托梦。
老者说,那些买了还魂丹的阴魂,十亭人有九亭人的尸身腐朽破坏,起不了此丹最大效用。谁家也不会将已死之人精心养护起来,就是想护,也没有门路法子。
她如今自然无舍可入,若是要回到自己那具身体,裴司儒未必给她留。
沈小福脚步轻飘飘的,需得用力蹬着才能前行,否则行动迟缓如龟,半个时辰从东街走到西街也难说。
她怔怔看着峥嵘轩峻的玄武殿,宽阔的广场上,拘谨的宫人排着笔直的一列,俯首低眉,手里捧的燕州特产的匮锦,个别几个窃窃私语,吐露出“新朝”“太子妃”的字样。
王朝更迭,听说那日狼洲王班师入据上京场面恢弘之极。登基典礼当日,旗帜上明晃晃的“昭”字。礼部誊写念诵的经卷,最后落的一行字:
【燕狼南北一统,改国号为「天昭」受请诸天赐福,长玺久祠,立地万载千秋。】
世间的一切都在赤裸裸的宣判,人间变了天,现在脚下的是狼洲的领土,天昭旗帜遍布大地。
估摸裴司儒现正坐在东宫宝塌上,日夜歌舞升平,乐不思蜀。
沈小福越是思量,越是心生怨怼。她飘至朱雀门前,欲跟上那群侍人,随她们往东宫杀杀裴司儒的威风,怎料,槛上炙热的火焰匆匆腾起,明光乍泄,气势汹汹化作一道火墙,挡住她的去路。
那坑人的老者说过,凡大白日头底下的门槛,阴灵皆不能过,否则阳火挡道,生生砍你半道阴泽。需等太阳落了山,烧过黄昏纸,方能入内。沈小福方才碰触了一点阳火星子,果然意识昏沉了些。
天正青,离黄昏得好些时候,沈小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朱雀门外的犄角旮旯里打起盹。
朱雀门外,远处的脚步声愈渐浩密,吵的人睡不着觉。沈小福惺忪着眼抬头,天色已暗。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明黄的华詹下,青金色轿辇随着行走摇晃,帷幔上悬珠挂玉,宝光烁烁,冰砌脆声连连不绝。后头的宫装侍者跟了长长一队,浩浩荡荡望不见尽头。
好大的排场。沈小福一阵唏嘘。
行驶的队伍行至朱雀门前,停下了前进的步伐。车后跑出一衣着略显精致的蓝衣内官,拍手三声。
随即内门有人来迎。
朱雀门内站出两排人,又有门内之人端出火盆,置于轿旁。
“遵陛下谕,太子送灵辛苦,为免阴魂侵袭,特设火槛驱邪。”内官俯首传达王宫内君王的意思。
轿内未有人答。
随队的蓝衣内官揣摩出了轿中贵人的心思,佯装咳嗽了几声,使了个眼色让驾车的诸事甭管,直往里去。徒留那名传达旨意的内官干站着,脸上不知有多难看。
东风紧了紧,吹得玉珠相敲,轿帘飞扬,轿中贵人露出面庞,沈小福终于看清来者。
那样的眉眼,那样熟悉的唇鼻,是裴司儒。
时也命也,司命谱上的诸多好似拨乱的枝桠,短短几日至如今这场遇见,已然是天地两隔。沈小福以这样的面貌环看世间,忽有恍如隔世之感,心上闷闷的起了雾。
已过黄昏,槛上阳火渐熄,沈小福紧紧贴着裴司儒的轿辇,跟着队众,顺顺当当跨过朱雀门门槛。
沈小福偏头盯着裴司儒,这厮一脸万般下品,眼高于顶的骄狂样子。她登时无语,若是可以,还想把他高高仰起的头颅掰正,伸出手却根本无法做什么。鬼魂终究不是凡尘中物,她什么也触不到。
偌大的东宫内,除裴司儒,再无别人。
沈小福懒洋洋地坐在他身旁,胸中是满腔热血被冰水淋头的挫败。
“裴司儒,狼洲风沙大,上京气候舒服。你每日家待在那贫瘠的地方,如今倒是时来运转了。对比下来我真惨,下头我看了,实在糟糕,真不想待那。”沈小福喃喃自语。
裴司儒自然是听不见,一丝不苟地批录案牍,时不时皱眉,又或扶额抿唇。
大殿中能听见风吹烛火的声音,又有他蘸墨的水声。这里头太静了。
窗门外,透过乳白的窗纸,模糊有人影靠近。那人匆匆的,隔着门未进,只在门外说话:“下头求见,说是已拿下犯人,问殿下现在见是不见。”
听这声音,是今日黄昏朱雀门前,替裴司儒说话的蓝衣内官。
“进来。”裴司儒翻过一页纸。
殿门大开,囚徒衣衫破损,身上有几处刀砍伤痕,砍得深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令人泛起一阵恶寒。她奄奄一息,折膝而跪,被两武将架着干细如柴的双臂拖进殿中。
身后蓝衣内官随着一道进来,摸出袖中信卷,打开它逐字念诵。
“李利烟,狼历十九年生人。原狼洲沙蕃部头领,后收编王师。
其罪一,于天昭一年,昭成太子婚礼当日,投毒于合卺酒,致太子妃薨逝。
其罪二,勾结前狼洲沙蕃部首领,私招兵马,于边疆自封为王。
其罪三……罪三……殿下……”
蓝衣内官一脸为难,眼神向裴司儒求助。
裴司儒不理,依旧没有抬头,手指摩挲着黑玉砚台光滑的沿边。
顿了须臾,开口:“姑姑,多年不见,您过得怎样。”
“耶律璟,哦不,应该叫你昭成太子了,你可真是好啊。”李利咽咬牙切齿,又嘲讽似轻笑。若不是裴司儒那一声“姑姑”,还以为坐在对面的少年郎,是她累世积怨的恶仇。
沈小福满头问号,坐在在裴司儒身边观望。
瞧这女子二十五六的年纪正青春,但却久经风沙洗礼,稍显黝黑,面上的如沙粒一样的皮肤生生添了份野性。只不过身上鞭笞的,刀割的痕迹,太多太密,血肉模糊,让人不敢多着眼。
裴司儒端着黑玉砚台来到李利烟面前,掸了掸玄色衣摆,单膝蹲下。
“姑姑从小带我踏马扬沙,教我读文识字,如今铸成我此番,我感激姑姑。”他面上有股戾气,隐忍不发。
“可姑姑,不该鸩杀蘅夕。”他眼里蕴满杀意。
李利烟被盯得一阵寒颤,不敢有一丝异动。那眼神像大荒草狼群迭代,是新的少年狼王,蓬勃与戾气互相交错,充满危险。
沈小福心道,裴司儒在帮她报仇吗?没想名字叫得文气,样子却截然不同。
“你看这台墨汁,像一碗毒。”
裴司儒神情淡淡盯着手中的东西,顿了顿:“周束。”
踱步前来的蓝衣内官,是他的亲信,名唤周束。
周束见裴司儒起身,顿时心领神会,双手接过砚台挨近李利烟,一手捏着抬起她的下巴,一手端着砚台。李利烟挣扎着,却被两名精壮武官按住肩膀,再不能动弹。
周束力气大,捏得她两颊发红,砚台抵住她的嘴唇直往里送。
墨空了。
李利烟喉中声声呜咽,转而成为哀吼。牙缝,嘴唇,下巴覆着墨汁,仿佛饮了鸩毒吐出的黑血。
“耶律璟,那女子化成鬼看着你呢,她如果知道你是这一副长满獠牙的恶狼模样,你猜她会不会被你吓哭,即刻叛你而逃?”她随即大笑,笑得接不过气,不住的咳嗽。笑累了是一脸痴傻样,呆呆不动眼神涣散,徒留长长的沉寂。
许是疯了。
裴司儒背对着所有人,沈小福看不到他的脸色,她蹬脚往他面前去。
裴司儒眼圈泛红,他握紧了拳,偏着脸想回头,紧闭着眼强行制止自己。
“裴司儒,你快哭了,你别哭啊。”
他睁眼神情一愣,紧接着眼中尽是不敢置信。沈小福也是一愣,在他面前晃晃手。
他明明看不见啊。
“带出去。”裴司儒下令。
周束答了声‘是’,招呼两位武官拖着奄奄一息的李利烟,合上殿门。
待许久。
“周束。”裴司儒唤他。
“龙禁卫走了。”周束思索了一阵:“让殿下为难了。大势所趋,避之不及,互相僵持恐不能持久,现今如此,是以快刀斩乱麻。”周束拂了一拂蓝色衣袖,宽慰裴司儒。
裴司儒再回头时,一切情绪恢复如初。
“将姑姑移去暗阁,同蘅夕一道。好生照料。”
周束抬眉,似乎有些诧异,但很快平复下去,作揖应下。
沈小福因今日被阳火煋溅射,本昏昏欲睡,忽然传来裴司儒这句话,把她激得瞬间清醒。
“尸身原来在你这。”她奋奋搓手。
周束即将关上殿门那一刻,沈小福一个踱步从缝隙中钻出。
周束给痴傻的李利烟披上兜帽,扶着她的肩膀,在王庭内弯弯绕绕了半刻,在一塘池水前停住。
深夜里看不大清,池或百丈宽,蜿蜒向宫墙外的围河。周遭山石盘桓,树木亭亭盖矣,隐蔽非常。
池边座落着翼顶六角亭,共两座,左右各一边,中间连了一道金玉曲廊。
周束去了左边。他立于亭中,将李利烟搀扶至石凳之上,不知是触动的哪里的机关,周束与她整个连人带凳缓缓陷入地下。
沈小福没来得及多想,朝着那机关入口,蹬着脚跳井一般,直直往下坠。
坠落到底,沈小福终见得其中一番洞天。
一踏进便有一阵冰凉的风刺面而来。隧道不算太长。探进暗阁,深处躺着冰棺,周身白雾萦绕。躺在上头的,一身红衣的新嫁娘,面色似大婚当日一样莹润。
沈小福靠近自己的肉身,依照着老者所说入舍步骤,缓缓融进自己身体。
灵魂被收容,是紧紧的包裹感。全身覆满的温流奔涌相溶,风笛似的低鸣,终得安定。
许久没用的身体沉甸甸的,沈小福控制着这具身体,显然有些吃力,颤颤巍巍的爬起来。
“好重。”
说话间,口中含的鲛珠,不慎掉落在腿上。
“这什么东西?”她捏起鲛珠,仔细打量。
一阵尖声惊叫,在暗阁内尤为刺耳。
李利烟散乱缠绕的头发攀附住脸,但依旧遮不了一脸惊恐。
她瘫坐在地上,圆睁着眼凝视着沈小福,胡乱扒开脸上缠绕的乱发。
“好东西,好东西。雪域王果然所言不虚。”李利烟洋溢出异样的喜悦。
“什么。”沈小福不解。
“我的好侄儿还真是能耐,我说葬棺中怎的空无一人。”李利烟鄙夷的问,“你就是蘅夕了?”
她扫扫衣袂上的灰尘,正了正衣领,收拾起自己的头发,端端站起,神色雍容,与刚刚的疯癫狼狈,判若两人。
“不是,我是沈小福。你杀的我,却不知我是谁?”
“差不多,胡棠给你易了名。”李利烟上下打量着沈小福。“看来我侄儿对你真不错,舍得千里迢迢往雪域求来鲛珠给你。”
李利烟避开了后面的问题。
“你知道胡棠?”她问。
“他嘛,认识。不过早就……”李利烟抬眉,不置可否。她眼神一转,从袖兜抽出一把刀,箭步刺向沈小福。
刺眼的白色刀光铺过沈小福的眼,尖锐的刀尖扎进心口,暗红的血涌出,李利烟抽刀,溅了她一脸血点子。
刀子上带出的碎肉丝丝连连,喧嚣着杀戮。
“可惜,我侄儿这番徒劳。他以为我疯了,放下了戒备,果真是年纪小不知人心错综,傻透了。”
沈小福低下头,不敢置信的看着胸前漫漫一片殷红。血烟弥散,她竟无所感觉。
不痛。
“他不傻,他很聪明。”
沈小福方才走进暗阁时,两侧壁上有箭孔,正正指向李利烟。
隐隐藏着的缝隙中有金黄的辟蚀粉末,遇血腥气便开始腐蚀,直至拉线崩断,弓箭射出。如今算算已有半刻,再过半刻,她无防备一击必杀。
“未必。”李利烟笑得很得意。“鲛珠我便取回,至于你,便和我那傻侄儿一起成为沙蕃铁蹄之下的亡魂吧,我等着你俩的首级摆在我新朝的宴桌上助兴。”
李利烟似乎势在必得,面上得逞的微笑凌厉又无辜,握着鲛珠,通身盛气地往出口走去。
暗箭拉线崩断,随即从隐秘机关口呼啸迸射。
沈小福心中默念,杀了她。
一道蓝色身影骤然出现,他疾速挥舞长剑扭臂旋转成盾,挡下所有箭阵。
周束将李利烟护至身后,一招一式张弛极快,生生挡下了所有。
暗箭似乎无穷无尽,地面湿漉漉,丛丛竖立的箭羽铮铮伫立。他们已经快要站不下脚了。
李利烟原本满身带伤,箭阵厮磨,支撑不了几时。身子一软,临着擦过她的臂膀,刺裂一道口子,微微张开,像是唇。
满手力气脱离殆尽,鲛珠滑落,应声砸地一声脆响,外壳破碎成无数晶块,内里化为一滩白水,原本透着微光,渐渐熄灭。
李利烟看着滑落破碎的鲛珠,踉跄跑去,蹲在地上。折翅飞蛾,支离破碎。
“不要…不能碎…不可以碎,我要救盼儿的……”她不顾及周遭一波又一波的箭阵,满心满眼惜着眼前破碎的鲛珠,伸着血淋淋的双手颤颤巍巍想拼合碎片,又哪能拼得起来。
许久,箭阵停了,李利烟埋在其中,永不见天日。
是以人间风情月债最是不堪说,长殿明堂之中,少年郎与姑娘一座一卧,牵扯出天上地下多少故事来。
面色惨白的姑娘睁开清冷的眸子,瞥见身边的少年着了件清灰衣衫,垂松了发髻,安静的守她,前尘不甘埋怨一消而空。
“裴司儒,给我烧点钱吧。”沈小福睁眼的第一句话便是这。
坐在她身边的明朗少年睁开半垂的眸子,转而望向躺在榻上的姑娘,给她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鲛珠已助她复生,可眼前的她,为何又同他说这样的话?
“纸钱,就是给鬼用的那种,你知道这个的吧?”沈小福重复向他解释。
裴司儒抿唇一言不发,目光似乎要把她看穿个洞。
沈小福无视了他的凝视,继续道:“我在下头欠着钱,数目还挺多,你多烧些自是最好。”
她停住,想了想,十分懊恼:“其实就是还魂丹的钱,来阳间日子虽也不长,价钱却高,五万灵贝,听沿途的小鬼说他们月钱多的也只可得一个灵贝。”
他愣了半晌,似在回忆什么事,继而抿唇一笑:“确实很昂贵。”
“是吧,我也觉得。”沈小福认同他的话。
“我叫周束给你烧些。”裴司儒润了口茶:“还魂丹可维持多久?”
沈小福回想了一阵,回答:“那老头儿说是七七四十九日。不过即使入舍,也不出三天便回了。”
裴司儒皱眉,茶盏放在一边:“为何?”
“尸身不中用了,以魂灵驻在人间会被阳火侵蚀坏的,到时候连轮回井都入不了,岂不遭殃。”
裴司儒握着的拳瞬间一紧。
“你大可不必回来。”话锋一转,令沈小福来不及反应。
本语气平和,忽然转变,他别扭的关心显而易见,可她天生心思淡泊,终究没听懂其中含义。
沈小福原本有些愉快的心情,登时有些难言的烦闷,“本来…也没想回。”
“在你的成亲礼上丧了命,我不是糊涂人,能够得过且过,不想就这么算了。”她拉起被褥朝脸上一盖。
裴司儒不知该如何与她诉说此间种种,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一句:
“没护住你,是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