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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凡世前记(6) ...

  •   在北院王府版的春园中清闲了七日,闲时找人推牌九,竟一个能来的都没有。些个奴仆不是支支吾吾讲不清中原话,就是远远避着我不亲近。

      这之中有个满脸痦子的小厮最猖狂,是以我但凡行动都存坏心,都要时时刻刻暗处盯我。

      就昨日,我闲得发闷,遣他们拿些白纸毛笔我写写画画,那小厮竟摁着奴仆不让去取,眼睛白白的瞪着我,生怕我通风报信回燕州去,扰了裴司儒出征燕州的步伐。

      狼洲的日子也忒难熬了。

      午间太阳不大,还带点轻风,饭后我正坐在院儿里,剥着核桃仁出神,有小厮来报:耶律将军凯旋。

      时隔七日又见裴司儒,他身上是沉甸甸的燕州甲胄,提的是燕州皇家剑庄的吴钩剑。
      他未换戎装在春园出现,说不尽的意气风发。那是年少掌权才有的轻狂傲物之气。

      “耶律将军打胜仗了。身上血腥味儿真重。”我低着头,不知该作何姿态,以怎样的身份去看待裴司儒,看待这场战事。只蒙头剥核桃逃避心中的不安。

      他脚步朝我逼近,戎装铿锵作响,嗓音从我头顶传来。
      “七日不见,沈姑娘不拿正眼瞧人了。”

      我抬头看他这身燕京首军的甲胄,没有接他这话,谈起了其他,且试他心思究竟是在燕州又或狼洲。

      “燕州甲胄很坚固,剑也锋利,你用着可习惯?”

      “燕州器物自然最好。”他抚上腰间的吴钩剑。

      “那狼洲器物,相比燕州,如何?”

      “狼洲不讲器物,只讲雄兵烈马。”

      “耶律将军倒是分得很清。”

      “我一向诸事清楚。”

      裴司儒话语平淡,伫立沉默良久。
      我接不住他的话。

      春园里静悄悄的,没了响动。我左思右想,率先打破这场鸦雀无声。

      甩手丢下那碎成渣滓的核桃仁儿,起身与他视线相对:“你我本不是很相熟,胡棠将我托于你,你守诺,我很感激。只不过那是你们之间的誓言,做不得数。”
      顿了顿,接着道:“我也与耶律将军一样诸事分清,在下始终是燕洲人,要回家去的。”

      裴司儒一声轻笑,随即道:“我也是燕州人,可我不回。”

      “这哪能一样。”顿时不想理会他,回过身避开与他面对。

      他捧出一枚虎符,塞到我手中。
      着实被他吓了一跳,这东西也能随便拿出来?
      “燕州的虎符,如今出现在狼洲大地上,自然,狼洲也是燕州了。燕狼合一,天下大同,良器兵马相辅相成,岂不好?”

      “你这是歪理。燕州中原,狼洲塞北,如何混为一谈。从根基血脉上,祖先们一直间歇交战至如今,埋进骨血的兵戈相斥,祖祖辈辈断送了多少战士,哪是你一句话,就能抛却前尘,即刻说圆的。”
      自觉着声儿拔高了些,稍稍平复了激昂劲儿接着道:“既作了相敌之国,如今又说着什么相辅相成,岂不好笑。侵犯吞并,攻城掠民,倒被你说成美事了。”

      裴司儒先是一愣,方才凌俐神色瞬间黯淡,清亮的眸中里更是不可置信,接着拧眉凝视我,尽是支离破碎。

      被他用这样的眼神凝视,我慌了神。“你…你怎的了。”回想方才,我并未说错什么。

      裴司儒在忍耐些什么,神色绷紧,眼神一刻不曾离我,似在质问。
      “我从未……”僵持良久,终是深吐一口气,缓缓回过身子背对着我朝着门关处去。
      明明戎装加身,背影却透着落寂。仿佛方才那位凯旋归来,意气风发的少年,不曾是他。

      我不晓得他这是作的什么样子,刚还好好的,我多说几句他便要哭,变幻成一幅伤心模样。人做将军的,心思果然多变。

      细想来,自裴司儒出现后,周遭开始乱作一团,他怪,事也怪。一时作买花的客人,一时作敌国的将军,弄的人四处漂泊,硬生生把我本该奢闲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
      若两国无战事,这会儿本该在丹华庄同亲友姊妹推牌九,哪像现在一样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言行举动都被人暗暗窥视,拿来作私下的谈论。
      我仿佛是笼中的黄鼠狼一样,干巴巴地等着他们用热油泼我。

      等战后收拾完残局,漠北王南下统治,新皇登基。等这一切都平息,便该想想怎么打道回府了。

      距离裴司儒息战归来,过了两日。

      我愣是没想到他这厮,如此坚守与胡棠“誓言”。

      昨儿夜里看画本睡得有些晚,大中午的我正梦的深沉,梦里听见屋外脚步声愈来愈多,趴下床塌气冲冲的踹门而出,定睛一看,院中来人捧着茜素红绸缎,上梁系结,挂红灯铺囍纸。
      我便晓得,事情又恁娘的不对了。

      院中人头攒动,奴仆们跟赶集市一样匆匆忙忙进里进出,瞧着都觉得要互相绊跟头摔成一团。

      我挑了个跑得慢落队的小姑娘,拦住她肩膀。
      “你们耶律将军呢,这怎么回事啊。”

      这小姑娘又是个不会中原话的,茫茫然直摇头,撇开我便走了。
      我估摸着整个院中,就没一个会将中原话的。裴司儒这厮是个人精,哪能让我逮到机会。

      忽,正门外头响起一道清冽深沉的嗓音。
      “我来晚了。”

      我站在屋檐底下,循着声儿往门口看去,裴司儒。
      见着他又是一阵心烦,我拧巴着脸跟麻花一样,甩头就回屋里。

      屁股刚沾上床榻,裴司儒便掀了门帘进来,面上一尬忽觉失礼,只堪堪站在门口,未往里多进一步,样子有些傻。
      他勾着笑,道:“又两日不见,怎的见了我就跑。”
      “你吵着我眼睛了。”不愿与他多费口舌,提着被子往里一钻,只留个后脑勺给他。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嗓音又响起,“沈姑娘可帮我个忙?”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说。”

      “可否来你身边说,你这样,恐怕听不清。”裴司儒端着有商有量的语气。

      又想给我使绊子。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看他,指着离门口最近的那张卷椅:“我还未梳妆,你坐远些,我耳朵不聋。”

      他眼中带着笑意,按我说的,坐在了最外边的那张卷椅上。
      “考父身上一直不好,这次迁都登基,劳心伤神陷入病中。听闻中原有冲喜之法,可缓人病。想请沈姑娘助我一助。”
      裴司儒说得十分诚恳,我有些动摇。

      “那…冲喜的法子有很多,不拘于成亲这一种。你叫外头罢手,我教你个法子。”

      “沈姑娘不妨先说,日后自会遣人撤走。”

      讨价还价,好吧,信他一次。

      “你只需找个刚出生的孩子来,入了宗谱,便是添丁了。添丁冲喜在中原十分灵验。”

      “添非家生子,也会灵验?”

      裴司儒把我问住了。
      “这…好像…”我支支吾吾半天出不来一句话,有些烦恼,道:“你要是早个一年娶妻,也不会没个孩子。”

      话虽如此,裴司儒年纪应是比我小的,心里暗暗愧了这么一下。

      他垂眸若有所思,随即抬眉笑道:“确是裴某的失策。如此便无法了,沈姑娘做些准备,今日午后动身往上京,待考父登基大典后,劳烦沈姑娘与我成亲了。”
      言罢,裴司儒起身道告辞,作了礼,走了。

      得,又着他道了。

      这次,我与裴司儒一同挤在马车里,热得慌。
      他的北院府邸在狼洲最南边,去上京路十分近。也不像上次走的隐蔽小道,今日走得宽敞平坦,轿马夫说是五个时辰便可至上京。

      上午被屋外张灯挂囍的奴仆吵了觉,中午饭菜又好了些,故吃得撑满了肚皮。路行不到十里地,困得直打哈欠。
      奈何车里坐了两个人,另一个还是个男人,躺下四仰八叉实在不雅,就换了个方法,坐着也能凑合小鸡啄米一会儿。

      “食饱伤心损气,睡多梦里迷真。沈姑娘这样,伤身。”

      我扒拉睁开眼睛,偏头望他,“将军想说什么。”
      裴司儒微微倒向靠背,搭着扶手,神色耐人寻味,一副矜贵的做派:“字面意思。”

      他不说我也晓得,能吃能睡,好家伙骂我呢。
      不过驳不了他,吃的是他的,睡的也是他的,我不可能这么不识好歹。所以人生在世,一定要把银钱握在自己手里,不然吃点人家的,指不定就被怎么编排。

      裴司儒从袖中摸出个什么东西,拿在手中拇指摩挲了两下,递给我。
      我接过这物什,是一颗点苍石。用金线络上了,上头刻了一行赤金小字。

      我照着轻念:“蘅夕永安……”
      忙地塞回给他手里。怎的他自个儿相好的东西都能随意拿出来。

      他不解的问我:“怎么了。”

      “女子送你的物件,就该好好放起来,随意拿出是为不尊重。”我解释给他听。

      裴司儒的目光移向手中的点苍石,愣了半晌:“此物非你所说那般。”
      他眼神陷入其中,接着道:“这块本是…你的。”

      “我的?我怎么不记得。”

      他眼眸左右飘忽,“是你娘的,从小戴着。胡棠见此物宝贵,你又是个不惜物的,就托付给我以做润色保养。”
      他这语气,倒像是个老长辈。
      我半信半疑着收下了。

      “我娘叫蘅夕?”

      “蘅夕是你。”

      行叭,胡棠当初还给我改名换姓了。

      行路到后半程,我已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裴司儒拍醒我时,天已墨黑。

      深夜宫门紧闭,御使引我往巷门去。裴司儒则被明黄轿辇请去中天殿。
      入了宫闱,庄重威严,沉甸甸的压抑气氛从四方扑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到住地一停,御使告退。
      我瞧着檐上褐匾——春园。

      春园,无处不在啊。

      裴司儒带些偏执,偏要叫我住春园。丹华庄的春园,北院王府的春园,如今皇宫也有春园。心中不免生出一丝诙谐,只道他是有趣。

      翌日正午,吉时。
      漠北王开国登基大典。
      大旗与日同高,明晃晃的写着新的国号,是一“ 昭 ”字。
      宏大的乐钟重达万钧,发出雷啸之鸣。四方天鼓齐响,又一位人间帝王诞生。
      只不过这帝王实在病怏怏,起座都需侍儿搀扶。
      我没看两眼,便从鼓楼上下来。再多留一会儿,自己是叛国贼之感便越发强烈。

      早知燕州强敌环伺,本是气数将尽,可真到国破覆灭时,却心中又是别样的滋味。

      登基礼过后,便到了裴司儒与我的冲喜之约。
      茜素红的绸缎无穷无尽铺满宫殿,红罗软帐橘光烛影。

      今日大婚。

      烛影摇曳,合卺酒即将咽下。我看着裴司儒,他今日格外好看。
      我最喜欢他的嘴唇,生得勾人。要不是这是名义上的成亲,其实有这么个夫君,也真还不错。

      这酒,太苦。

      我的眼前漫出白雾,渐渐脱了力气,喉咙口腥得我想吐。

      裴司儒呆怔着,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嘴里很急切喊着,蘅夕。

      这是我生前最后的画面。

      我才不是蘅夕呢,我自始至终,都叫沈小福。裴司儒对我太生疏,从不叫我全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凡世前记(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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