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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凡世前记(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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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军首领伸出那裹着铁甲的小臂,示意我扶他下轿,我不好意思的搭了一把,戎装有些硌手。
随即,他朝门内高呼一声,“客到!”
声罢,正门大开。
门口走出一个身形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神色威严,看着跟胡棠差不多的年纪。身后带着乌压压的一群脏辫奴仆,端端立在照壁两侧,凝视着我。
狼洲漠北的人,多数长得一副凶相。
我被这么多凶巴巴的脸瞧着,心里毛毛的,竟不争气的害怕起来。
不过,这排场委实太夸张了些,就算裴司儒是个矜贵人儿,又何至于如此多人迎我。况我又是燕州人,此两兵交战之际,裴司儒不杀我已是幸运。
我踩上门前台阶,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
那个威严的中年男人,朝我向前一小步,单手覆在另一边肩骨处。
这是漠北人的行礼方式。
“姑娘舟…舟车劳顿,内院安置妥当,就等姑娘去了。在下府苑管领,聿(yù)良。此后事务皆可吩咐到我。”
这位管领讲的中原话,实在磕巴,音字不相匹配,我听着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你叫什么,余…余粮…好的我知道了。”我试图确认了一遍,接受了这样随便的名字。
余粮回头指了个奴仆,送我往里去。指到个皮肤黑黝黝的小男孩,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
小男孩儿低着头站着不动,直到被身旁的人推着出来,恶狠狠的盯着我,不情不愿领了我去。
进了北院王府,果真如方才在门墙外看的,峥嵘轩峻,地座开明。是一贯的漠北风格。就是沙尘大了些。
穿过第二道仪门,小男孩儿引我往院西的旁门去,再经过了一处银柳胡颓子地,便是住处了。
不同于外头的楼宇巍峨,乍眼看,倒是和我丹华庄的春园有些相似。
一样的小池塘,一样的赤顶曲廊,一样的梨花树。不同的是,梨花树光秃秃,瞧着心生悲凉。
狼洲漠北的气候一向难成草木。
看来裴司儒十分喜欢我家的春园。
送我至此,那不和善的小男孩儿盯着我,似乎没想走。我逗他,“喂小孩儿,欠你钱了?”
他忽闪忽闪眼睛,恶狠狠朝我大喊一句不知什么鸟不拉叽话,便跑开了。
我只道没趣。
屋中一切也同春园一般无二。不过有什么意思,今日太阳落山,狼洲军举兵攻京。燕州不是燕州,春园也并非春园了。
待今日后,我可没家了。很大可能,要在贼窝里混饭吃。
忽然想到胡棠,打开他给我的信,厚厚的一沓,不知道的以为胡棠给我写了一话本儿。
信上所有,生生颠覆了我这十八载生命的认知。
[小福见字。若读此信,大约已到燕州国破之际。你长于广南郡十八载,血脉却由漠北狼洲而来。
昔漠北王领兵进犯燕州,燕州君王软弱无能,为息战火,赠容貌倾城的王后前往漠北。未曾知王后肚中已有一胎。
王后护子心切,忍辱偷生。得一位好心的漠北侍女照料。临产生一子,漠北王赐名——耶律璟。
百日锥心之苦,王后生念渐灭,弥留之际恳求漠北侍女鸩杀漠北王,含恨而终。漠北侍女怜王后遭遇,前往鸩杀,未成事。种被砍去首级,抛之荒野。
说此番故事你听,一为让你知晓身世,二为坦白瞒你之故。
小福生母乃漠北侍女,耶律璟亦是裴司儒。此中之事,牵扯过深,瞒你只因筹谋大计,避免节外生枝。如今诸事明了,万望小福稳身立心,诸事谨慎。
胡棠十八载功成身退,日后相见困难,我已将你托付于裴少主,莫念。]
双手合上这沓长长的信纸复又抬头,恍若隔世之感油然而生。
是狼州人,是燕州人,又或两头都不沾。
生母养父,是死是离,不管亲疏,全都去了。
一阵无力感涌上胸口,让心无处安放。
此刻我才完完全全的意识到。
我真的没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