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凡世前记(4) ...
-
他说来救我,何等的莫名其妙。
“救我?何须你救?你既有这么大力气拉着我,何不帮我一起杀了他。”
他似笑非笑,“沈姑娘太浮躁了。”言罢,裴司儒垂着眸,转头向喧闹的人群中隐去。
我避开来往的行人追上他,想问个究竟。
“为什么拦我,那京军现在已经归队了,你害我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若你刚刚不拦,我已然得手了。”
“他杀了蒲兴,是丹华庄的花农,广南郡城破,他是逃出来的,却被上京的军官杀了!”
“裴司儒你别走!你说话呀。”
他本是不停的走,半句都不理。
脚步突然停顿,回头凝视着我,脸色一沉,抬手往我脖颈上一劈。
来不及防备,颈上一痛,身子登时软倒,最后朦朦胧胧只听到他一句。
“愚昧。”
“愚昧”的我,是在军帐中醒来的。
我不知道晕了几时,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刚擦亮,天边的颜色是闷闷的青。
军帐里的陈设,竟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杂乱粗犷。
它像极了一位少年的书房。
一眼就瞧见了沿边柜架上的冰裂蓝,蓝得透人心魄。地上北地产的貂裘毯毛茸茸,不像普通的皮底毯一样硬邦邦的,踩着着实柔软舒适。
书桌上摆着的,都是大文豪的本儿,角上还有《万国经》这本凡人不可及的天书,不知是真是假,我记得世上只有一孤本了。
这间屋子的主人,竟比我富得多,我有些羡慕。
至于为什么知道这里是军帐。
外头士兵早练从校场传来的刀剑嘶喊声,与窗外的草场,已然明了。
难不成这是京军郊外驻扎的营帐?
正当我疑惑之际,外头有了动静,似是有人来。
裴司儒掀开帘子,俯身探了进来。
他瞥瞥我,走到桌旁,摸了一块用金线络上的白泽玉佩,往腰带上一穿。
“醒了便走吧,我送你。”
“裴司儒?你怎么会在军营里,你是在这当职的?”
“你带我来的,私自带人入军营不会受罚吗?这屋子是你的吗?”
我感觉这周遭的一切,解释不通,十分古怪。
“胡棠有没有说过,你很聒噪。”裴司儒靠坐在圈椅上,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茶香钻进鼻间,是六安茶。
“他习惯了。”顺着口就回答了。
“你和胡棠很熟?”我坐上他身旁的另一张圈椅,不过没喝茶。
他挑了下眉:“一般熟。”
将信将疑。
“你准备送我去哪儿,还是送我回去,我得去给蒲兴收尸。”一提到蒲兴,眼前又浮现他横死街头的样子,又是一阵触目惊心。
他交叉着手指放在下巴上,沉默良久,若有所思。
“这里是燕京郊外。狼洲军已渗透燕京,今日太阳下山,便直破城门,里应外合。”
“你回去,便出不来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燕州各郡城防图,摆在桌上缓缓摊开。
城防图上好些地方,已经划上了鲜红的大叉。广南郡,江南郡,阳平郡…都已被他标记。
最后剩下的,只有上京。
原来,真的已经到了燕州覆灭之际。
在上京躲避的这些日子,城中百姓生活一片安然祥和,我本以为战事不打紧,燕州英勇的将士们会抵御住外敌,把他们打回狼洲去……
我终于知道裴司儒放倒我之后,口中所说的“愚昧”,到底是何意思了。
裴司儒收起燕州城防图,从袖口抽了一封信,轻拍在桌上。
忽然,帐外有人禀报:“耶律将军,车马已备好。”
裴司儒向外吩咐已知晓,而后转头瞧我:“昨日我专程来找你,见你那样,在街上放倒你,是我不该。”
“这一封,是胡棠给你的信,到了去处再读吧。”
言罢,裴司儒辗转起身,径直朝外走去,掀开帘子,没了身影。
我坐在狼洲军的马车里,眼里是浑浊,脑子里亦是浑浊。
心已然兵荒马乱天翻地覆。
车子走的隐蔽小道,路上石子多,颠得人七上八下。我静静的待着,也不去在意裴司儒究竟要送我到何处去。
裴司儒自狼洲而来,漠北的耶律族。
方才帐外的兵卒,叫他耶律将军,想必,燕州祸难,都是由他这位将军亲手挑起的。
胡棠与他相识,这祸端,是不是也有胡棠的一份?
这车马,坐的着实是烫腚。手里紧紧攥着那封裴司儒给我的,胡棠的信。
裴司儒说,需到达了去处,才能拆信。这应该也是胡棠的意思。
那现在便,不拆了。
行至芙蕖山一带,裴司儒叫停了马车。
他轻叩三下马车车窗,唤我。
“沈姑娘。”
我应声拨开竹帘,向他看去。
“怎么了。”
“这一带是芙蕖山,离了燕州已然安全。车夫和护卫会继续带姑娘驾往去处。裴某有要事,便送至此,告辞。”
裴司儒微微颔首,没等我做反应,便踱步跨上西风黑马扬长而去。
暗金纹白泽披肩迎着风,他扬撒飘逸,最终隐在密林深处。
我等一行人入境狼洲,过漠北城关,签了入境文书,才得放行。
穿行过天狼街闹市,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处静避的大门楼之下,门梁匾上峥峥写的六个暗金大字——敕造北院王府。
门口座了两匹石狼雕像。两边着盔持盾的护卫军,昂首护在府邸之前纹丝不动。
只在门墙之外便清晰可见,院内巨石盘桓,山木藤树蜿蜒攀附,如虬龙经脉,翼翼高楼峥嵘轩峻,蓊蔚磅礴之气撼人之极。
不出意外,这里应该是裴司儒的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