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词》词中有誓

7、策论 你不懂，这

　　容城夫人的这辆马车乃是特制，内部四个位置中的一个被改造成了书架和书案，看来容城夫人也是个好书之人。

　　杨渡因坐在书案边，顺手抽一本书下来，正是《洛阳伽蓝记》。只是书翻了半日，一个字也未看进去，对面那位幽云郡主简直一刻也不能安静。

　　照理说，女大避父。杨芷却将同济臂膀挽得紧紧，仿佛这个亲爹随时会飞走一般。脑袋又靠在同济肩膀上，撒娇个没完。

　　同济素日对唯一的女儿自然宠溺些，她撒撒娇使个性子也便算了，只是今日她做戏有些过了，同济预备换一个沉重些的话题敲打杨芷一下，于是将她脑袋拨正，严肃道，“前日你又跑到哪里疯去了，回来竟然睡了一天，你的课业做到哪里了！”

　　这是送命题，杨芷被当头棒喝。前日去哪里了？还不是去雪山摘雪莲？只是这个真相呢，历来不可说，若给父王知道当日阻止刺杀的是她，估计回去得狠狠修理，保不齐就禁足了。。。

　　她眼珠一转昂然回复，“前日我整日在书院，因夫子讲《三国志》，我最喜欢，听到申时过才下堂。晚上因想着书中道理，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竟致日夜颠倒。。。阿爹，我都是因太重学业呀！”

　　国济失笑，指着她对杨渡道，“如此让她讲讲，因想不通书中哪些道理睡不着，刚好殿下自小有大学士亲授经史，帮她答疑解惑可好？”

　　杨渡正想听听她打算怎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愿听郡主高论。”

　　杨芷朗声道，“大唐建国以来实行均田制，于我雍凉，早年尚可，如今田地愈少，每年可征收的粮饷愈少，再加远胡扰边，许多边境土地无人耕种荒芜，非但百姓食不果腹，连军饷也不保。《吕氏春秋》有云，病万变，药亦万变，如今到了不可不变之时。”

　　杨渡将《洛阳伽蓝记》放回桌上，“郡主有良策？”

　　“我听夫子讲《魏书》，东汉末年，因董卓之乱与军阀割据，导致土地荒芜，民不聊生。有区区东阿县令枣祗力推屯田之制，因与大汉田制相悖，唯有当时的兖州牧曹操接受他的建议，改革分田，一年便屯粮百万斛，终于逐鹿中原一统天下。引史见今，在我雍凉何不借鉴屯田之策，整肃土地，招募流民或者戍卒垦荒，至少增加粮产不使农田白白荒芜。”

　　“我朝开国便定均田制为国策，农户按户籍领田，籍下土地为农户私有，土地可以流通买卖，垦荒亦有奖励，如此才能保证赋税来源。若是如郡主所言，为了增加农田便招募流民，岂不是乱了法制？至于戍卒垦荒，不外乎兵做民用，我朝历来便是军政分离，以免尾大。”

　　杨芷假笑，“殿下所言极是，杨芷受教了。”

　　说着掀帘朝外看，马车已经过了东街，朝马夫叫，“停车停车，我要下去！”

　　回身朝国济与杨渡甜甜一笑，“二位王爷，我突然想起还有一副壁画在雍州会馆没有画完，反正白日睡了一天，索性晚上去画画吧。阿爹，我走了，你与殿下慢聊。”

　　说完哧溜一声钻了下去。

　　同济扶额对杨渡道，“我这个女儿，惯坏了，殿下莫要介意。”

　　杨渡笑了笑，“无妨。”

　　杨芷又朝东街走，拐了个弯果然见淳于敬已经等着了。

　　淳于敬老远朝她拱手作揖，“郡主千岁，小生拜服！你也不嫌麻烦，非得挤进去再倒走回来，至于吗？”

　　杨芷白他一眼，“你不懂，这叫严防死守，滴水不漏。”

　　淳于敬一副后脖子发冷的表情，“我说，不过是继母而已。若是情敌，还不被你捆起来烤着吃？”

　　“哎哎哎，淳于敬，不要在我面前说那两个字，忌讳！”

　　淳于敬挠头，“哪两个字？继母还是情敌？”

　　杨芷的拳头已经招呼过来，“你还敢说！！！”

　　二人不免又打闹一阵，一如既往以淳于敬的低头认错告终。

　　“哎，说正经的，你觉得这位晋王殿下如何？”

　　杨芷撇嘴，“不咋样。我方才提起屯田制试探，他的回复毫无新意，与以前的钦差们如出一辙。想来后面的行动，也不过就是收拢军权，把持财政，这一套，他的前任早已玩尽了花样，量他也想不出什么别致的了。”

　　淳于敬点头，“不过方才在宴会上，我观他倒是识些大体。罗乌国师费逯提起与王爷是早年师兄弟的事，殿下倒是立时给他挡回去了。”

　　杨芷惊奇，“什么！罗乌国师？他怎么来了，怎么我们竟没接到一点线报？”

　　淳于敬同郁闷，“可不是嘛，他此番是乔装打扮过了。宴席之上，拐着弯子说了许多，什么让王爷回碎叶城啦，两国贸易啦，晋王遇刺啦，还有什么罗乌小王子啦，说了许多，不知他到底因何而来。”

　　没来由地，杨芷脑中闪过一个瘦小的小男孩，“罗乌小王子。。。”

　　“怎么，你知道那小王子？”

　　杨芷摇头，“不知道。他们说那罗乌小王子怎么了？”

　　“说是不见了，后来又在雍州兴风作浪，怀疑刺杀晋王便是那人作为。”

　　杨芷嗤道，“我看是贼喊捉贼吧。什么罗乌小王子，恐怕是杜撰的替罪羊吧。这个罗乌国师，无论是为何而来，总归是没安好心。”

　　淳于敬点头，“那你现在去哪儿？”

　　杨芷伸个懒腰，“回去找失里公主啊，我本来就是为她而来。”

　　淳于敬无奈指天，“那今日恐怕是见不着了。柔峪王已经带她回驿馆了，你自己看看时辰，哪有这个点儿还去叨扰的？”

　　杨芷想想是这个理儿，既然她没离开雍州，明日再见也是一样。

　　“好吧，那我现在去找莫愁练舞吧，她们都是黑白颠倒的。况且刚刚得了镯玲，正好试试舞台效果！”

　　莫愁是雍州会馆的舞姬总管，月氏人，杨芷所习的舞蹈，大半都是她教的。

　　淳于敬忙拦住她，“我的姑奶奶，差不多得了，人家每日都有连轴的表演，你就别添乱了！”

　　“那我干啥？”

　　淳于敬拉她胳膊往前走，“我看你还是回去睡一会儿吧，免得日夜颠倒转不回来。我送你回去。”

　　一辆马车果然开过来，是破奴驾车，掀帘给二人上去。

　　杨芷落座便看到车上放的一本书，拿起看是《辩方书》。

　　《辩方书》为选取吉日的历书，杨芷乐了，“淳于敬，你在看这个吗，莫非你家要有喜事？”

　　淳于敬一看，“这哪里是我的，保不齐又是淳于夫人为谁家牵线搭桥呢。方才她借了我的车用，刚还回来，没来得及收拾。”

　　杨芷调侃，“你这便宜娘亲不错嘛，才嫁过来一年多，将雍凉的官家夫人们都打点得齐齐整整。不过就是花钱厉害了些，上回我去芙蓉楼裁衣服，掌柜的账本拿出来，一溜色全是刺史夫人的签章，非贵不订。不过话说回来，反正你们淳于家有钱，不在意这点碎银子。。。”

　　淳于敬还她一个白眼，“所以这是便宜娘亲吗？这是败家娘亲呀。。。不过呢，她是她，我们是我们，你。。。你不必。。。有所顾虑。”

　　杨芷一愣，“我顾虑啥？”

　　淳于敬靠过来坐，“那个。。。那个你知道我快要过生辰了吗？”

　　“知道呀，十月二十六嘛。放心，礼物少不了你的。”

　　“我不是说这个。。。”

　　“那是什么？”

　　“你知道我过完生辰多大了？”

　　“整二十啊，怎么了？喂，淳于敬，你怎么说话怪怪的？！”

　　淳于敬抬头看她，不知是否因为酒意未消，面上红红的，这样的淳于敬，倒是少见。

　　“我二十了，娶亲之事，必然得提上日程了。。。”

　　杨芷大悟，反应过来哈哈大笑，“淳于敬，你脸红了，你脸红了呀！你是因为要娶亲脸红的吗？我天，笑死我了。。。”

　　这个反应令淳于敬有些始料未及，他瞪着眼看杨芷笑得花枝乱颤。

　　“哦哦哦，好了，我不笑了，我不笑了。”她抽出丝帕拭了拭笑出的眼泪，用力将面部肌肉回归原位。

　　“我听你好好说。准备娶的，是谁家的姑娘？”

　　淳于敬看她反应这样兴奋，说话倒利索很多，“就是你呀。”

　　“说真的，快点告诉我。”

　　淳于敬直视她，“我没有开玩笑，我在跟你商量，我们的婚事。”

　　“咦，我们定亲了吗？”

　　“口头的吧。。。”

　　“什么时候？”

　　“就你及笄的那一年啊。周夫人要与你介绍郎君，你执意不肯去相亲。当着雍凉军那么多叔伯亲眷的面，说自己的亲事自己找，若是找不到，以后就跟淳于敬两个人一起过，你还记得吗？”

　　杨芷大惊，“记。。。是记得，不过我当时只是寻个借口，你知道。。。我不喜欢被人盯着亲事嘛。。”

　　“那你拉着我做甚？”

　　杨芷手抓着衣带乱绞，“她。。。她们说没有这样的道理，怕反被误成了老姑娘。。。阿爹。。。阿爹也不同意，说我胡闹。。。我没有办法，只。。。只好拉上你。。。”

　　绞了一阵衣带，郡主千岁的脑子绞得清灵些了，突然反过来问淳于敬，“不对呀，我当时说的是，若自己找不到合意之人，淳于敬也并未婚娶，便两个人凑一处过。我并非不要你去找别人啊！”

　　淳于敬见招拆招，“你确实没有那样说，但是郡主千岁，在咱们雍凉的地界儿上，稍微上得了台面的人家，谁敢在你平西王府的墙角上挖？你都将话儿放了出去，哪家的姑娘敢招惹我？你看这都四年了，我连一个姑娘都没找到。。。”

　　球又被淳于敬踢了回来，杨芷嘟囔，“恐怕是你名声不好，人家姑娘不敢搭理你。。。”

　　淳于敬不忿，“我哪里名声不好了？我好歹也算事业有成吧，虽不敢说貌比潘安，勉强也算一表人才。功名上嘛，确实差了些，你知道我读书不在行，不过去年秋天朝廷的选试总归是通过了，今春授了轻车都尉的衔儿。”

　　他顿了一下，偷看杨芷一眼，“虽说只是个从四品的虚衔儿，毕竟算是有品有级，也不会太辱没你郡主的身份吧。。。”

　　杨芷此时才恍然大悟，为何有一阵子淳于敬那样用功地读书，他本是最不屑舞文弄墨的，小时候总说文人酸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