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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一个喇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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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峪虽是西域小国,尚善毕竟是一国首领,况且柔峪水土特殊盛产黄磷,现下黄磷贵比黄金,算是雍州会馆的一路财神,淳于敬见状忙出来斡旋。
“啊呀呀!今日不知小店烧对了哪柱香,竟然请动各路神佛赏光。无论首领为何到此,相请不如偶遇,不如进来喝一杯热酒如何?”
尚善忖了忖,“那便叨扰了,失里,我们进去。”
女子一动不动,盯着被钢针刺中的武人,“他毁了我的雪莲,这笔账尚未算清。”
喇嘛一声冷笑,“不过是一朵雪莲,你便伤了我们的人,贫僧还要与你算账呢!”
僵持之下,忽见人群中一人昂首而出,“看几位打扮,莫非是罗乌人?哼!蛮人惯会生事,只是莫要打错了算盘。今日乃是平西王为晋王殿下开的洗尘宴,若你们再要生事,免不了被兵卫拿住,关几日大狱才罢。”
久未出声的面具老者闻言竟大笑起来,那笑声颇有嘲讽戏谑之味,听得人头皮发麻。
“老夫没猜错的话,你便是长安人称“铁腕崔郎”的兵部侍郎崔莳吧?崔侍郎,老夫知道你少年得志,如今也算大唐皇帝眼中红人,不过老夫还是要奉劝阁下一句,平息些山匪流寇,写几本纸上谈兵的奏本,阁下的志愿与能力恐怕相差甚远。今日此时,未有你说话的份儿。”
崔莳闻言,气的满脸通红,只是晋王在侧,不敢妄动。
晋王杨渡仍然未发一言,只侧头看了身边的平西王杨同济,有侍卫正附身在同济耳边低语。
面纱女子等得不耐,“多说无益,谁毁了我的雪莲,赔给我便算。”
面具老者道,“失里公主想怎么个赔法?”
“拿他的命赔。”斩钉截铁。
顿时一阵冷风拂过,尚善早已嗅出情形不对,“失里,一朵雪莲,怎可取人性命,让他再去摘一朵还来便是。”
“不行,我就要这一朵。”
面具老者却抚掌笑道,“失里公主个性分明,老夫喜欢。既如此,巴鲁,你毁了人家的雪莲,只好以死谢罪吧。”
那武人巴鲁闻言,眉也不皱一下,拔出马刀就要朝肚子上刺。
“且慢!”
众人看时,平西王杨同济已走了出来,只见他踱步到巴鲁面前,接过他手中的马刀,端详良久,“真是好刀,本王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碎叶城精钢铸炼的刀具。只是这样好的刀,须臾间取了主人性命,甚是可惜。”
转身看尚善,“不若本王向柔峪王和公主讨个人情,看在老夫薄面上,化干戈为玉帛可好?”
失里公主正要说话,被尚善一把拉住,“小女平日被本王惯得不成样子,方才所言,不过玩笑话,平西王不必当真。”
崔莳见同济为胡人解围,晋王仍然不出一声,心中大为不满。心道来日方长,只要他们不出城,早晚会为今日妄言付出代价。
口中便道,“平西王镇守雍凉多年,素有仁德之名,然而并非人人皆如王爷这般柔善。尔等应知一句话,“祸从口出”。今日算你们走运,还不快走!”
空气凝滞,面具老者眼中寒光一闪,不寻常的静默。
“昨日有人与本使说过一句话,“相逢何必曾相识”,本使觉得甚是应景,今日想送与这位朋友。若朋友不弃,进来喝一杯如何?只是,这宴席本是平西王做东,本使冒昧问问王爷的意思?”说话的竟是半日不语的晋王杨渡,抱拳向面具老者道。
平西王杨同济紧绷的面上舒展开来,走到面具老者面前,“多年未见,国师可安好?”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面具老者哈哈大笑,解下面具露出一张刚毅的脸,目光炯炯有神,此刻众人才发现那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精瘦老头竟然是罗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费逯。
“还是被二位看出来了。”
“国师请。”
“晋王请,平西王请。”
杨芷气喘吁吁跑来的时候,刚好错过一场好戏,只好欣赏破奴的二次表演,为了渲染气氛,破奴将尚善用玄铁剑击打狼牙棒的情节做了戏剧加工。
“哇塞!郡主没有看到,那喇嘛的功夫极好,飞这么高,连点声音也没有。。。”
杨芷皱眉,“一个喇嘛,用狼牙棒做兵器,想来也不是什么好鸟。。。”
二人完全不在一个节奏。
“破奴,来找我的那位姑娘呢?”
“哦,那位姑娘啊,原来竟是柔峪的公主呢。方才他们都一起上去了呀,郡主快去吧。”
杨芷撇嘴,“我才不去呢。对了破奴,晚会儿你告诉柔峪公主,说我在园子里等她。”
雍州会馆三楼有一间大大的椭圆形的贵宾客场,内里装潢摆设精美无匹,堪比皇宫。
众人入内之时,晋王以“既是前辈又是客”的理由让出了上座,费逯国师毫不推让。然后是柔峪王尚善,晋王与同济分坐东西,其他人依次列坐。
淳于敬亲自张罗,叫人泡徽州云烟,费逯尝了一口皱眉道,“茶是好茶,只是缺了雪水浸润的香气。”
淳于敬惊讶,“国师竟是品茶高手呀!”
费逯瞥他一眼,“怎么?淳于公子以为罗乌不产茶,我老头子便连这点见识也没有?”
又将眼神瞟了同济一眼,“看来你这平西王的大爹未对你说过,三十年前我们在碎叶城做了五六年的同门师兄弟,你大爹最喜欢的便是喝茶,老夫顺便沾光,对中原茶品也算略知一二。”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住了。
同济似有准备,缓缓道,“彼时本王尚是少时,慕名往碎叶城拜红教密宗的紫衣法王为师,学习佛法与兵法。那时国师已经是法王座下弟子,算起来我要称国师一句师兄呢。只是后来本王回雍州,再跟随高祖起兵,这些年鲜有机会再去拜会,是师弟的疏失。”
红教是西域盛行的佛法教派,紫衣法王乃第十一代教宗,因其竭毕生之力普渡众生,于佛法上又造诣颇深,深得西域各国敬重。只是圆寂之后密宗内部再也找不出能服众之人,各派间明争暗斗,渐渐有没落之势。法王在时,与罗乌先可汗比肩而立接受朝拜,如今碎叶城的喇嘛只能依附权贵,密宗再不见当年盛况。
费逯一笑,“这些年,我兄弟二人皆是赤诚为国,鞠躬尽瘁。只不过上了岁数,难免惹人厌烦,不若索性告老还乡,我与师弟再回碎叶城安度晚年如何?”
挑拨离间的意味明显,众人皆屏气敛声。
晋王笑了一下,“国师此言差矣,平西王乃是国之柱石,高祖临终的顾命重辅。今上也常与本使说起王爷于社稷之功,于雍凉之重,恐怕王爷想早早享清福也不能呢。倒是国师,听说罗乌可汗不能一日无阁下,安度晚年怕是玩笑话了。”
淳于敬闻言心下大松,这晋王殿下还是拎得清轻重的,换个糊涂些的,将原话报于今上,无论真假,这便是大大的通敌之嫌。
晋王的基调定下来,宴席便可继续做下去。
淳于高德与周定芳使了个眼色,周定芳会意,先举杯说几句场面话便轮番敬了过去。主客皆给面子,干了这一杯。
酒历来是活跃气氛的好东西,三杯两盏,诡谲的气氛一扫而空。
柔峪王尚善早已按捺不住,找个费逯国师更衣的空档跟了出去,却见使狼牙棒的喇嘛在更衣房外候着。
尚善抱拳笑道,“方才不知上师身份,多有得罪,还请上师海涵。”
喇嘛怒气未消。
“若小王料想不差,上师想必是紫衣法王在碎叶城密其寺亲自剃度的关门弟子拉索法师吧?”
尚善竟知道他是紫衣法王的嫡传弟子,且系法王亲自剃度,拉索喇嘛倒是意外。
“实不相瞒,小王历来仰慕法王志向,只是没有机缘领受教悟。目下虽在中土及西域各国都有些来历不明之人,自称法王弟子传教弘法,然小王听来却并非正宗。。。”
尚善又向前靠近一步,“哗众取宠而已,成不得大事。”
正说着,费逯已经走出来。
尚善迎上来单手抱胸行罗乌礼,“国师,小王有礼。”
费逯面无表情,“老夫腰疼,行动不便,免还礼了。”说着要走。
尚善袖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物件,双手托起,“小王久仰国师威名,今日有幸遇见,荣幸之至。听闻国师在鉴赏金石上颇有见地,小王不久前得了一件印信,据说是前秦的蓝田徽宝。只是这前秦宝鉴,小王哪里认识,还请国师帮忙鉴别真伪。”
费逯目光扫过印鉴接了过来,拿在手中细看,“若老夫没认错,这确实是蓝田印无疑。如已存世不多,柔峪王幸运。”
尚善诚恳道,“说来惭愧,小王是粗人,并不懂得这稀世珍宝的好处,真是明珠暗投了。国师名震天下,又是懂宝之人,便送与国师罢,也不枉这印鉴的天下无双。”
停顿一下又道,“方才小王不知道国师身份,实有冒犯,理应赔罪。”
国师将蓝田印还与尚善手中,“柔峪王客气了,老夫可消受不起,还是送到伊利可汗处吧,他与柔峪王不是无醉不归的好兄弟嘛。”
伊利可汗是罗乌的皇叔,也就是先可汗的弟弟。十二年前先可汗病逝,伊利与先可汗长子胡施布争夺汗位,最终胡施布在费逯支持下胜出,称天称汗。同时册封伊利为二可汗,以示安抚。多年来,虽费逯以国师之尊大权独揽,然而伊利可汗有着罗乌皇族天然的优势,在大事上总有制衡掣肘之意,令费国师如鲠在喉。
此番柔峪王尚善的刻意示好,早在费国师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