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词》词中有誓

2、雪崩 方才你也说

　　杨芷吃力地攀在岩壁上，双脚一寸一寸朝背风坡移动，冷不丁踏到松土上，哗啦啦掉下去一片，只是太高，连石头落下去的声音都听不见。

　　昨晚在张掖阻止刺杀，呼延为掩护她受了伤。原本是小伤，没料到新伤引发了哮喘宿疾，咳得喘不过气来，看着呼延的难受样儿，杨芷跳上马就朝雪山奔。

　　雍州虽是深秋，雪山上却早已下雪，冰雪覆盖十几日雪莲便能开花，这种雪莲是清肺利咽的圣药，可遇不可求。

　　她并未一个人爬过雪山，只记得小时候父王带她来过，教她保持耐力和攀援的技巧。她记得大概，所以戴了手套和水囊。

　　然而她不知道，对于登山而言，夏日里最要紧的确实是体力和水分，冬日里最要命的却是无孔不入的寒风。风卷着冰雪如刀子一般割向坦露的皮肤，衣物的遮挡阻不住寒气从口鼻长驱直入，冻得五脏六腑抽痛起来。。。

　　皮手套早已被山石磨烂，十指麻木不堪，杨芷被困在半山腰，进退两难。山愈发陡峭，这样爬太慢了，或许还没见到雪莲的影子就冻成冰雕了。是的，她需要加快速度。

　　可如何加快速度呢？杨芷正惆怅，忽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那声音有点像铁器碰撞又缺少些清脆，低头一看，后面竟有人跟上来！

　　那人并非徒手，却是用一支带爪的金丝绳，铁爪扔到岩石上稳稳固定住，这边沿着绳子攀登，果然顺利许多。

　　杨芷大喜，朝那人大叫，“这位兄台！你。。。我看你绳子。。。好使，借我一用如何？！”

　　叫了两遍，那人毫无反应。

　　杨芷正要生气，忽然发现此人是全副武装，从头到脚只露出两只眼睛，辨不出是中土人氏还是胡人，若是胡人听不懂她说话也属正常。

　　接着，杨芷用突厥语，吐蕃语和蹩脚的波斯语分别喊了一遍，那人依旧毫无反应，并且明目张胆越过她继续前进。

　　杨芷在心里骂了一句小人，然后摆正心态继续自己的徒手攀缘。正爬得艰难，口哨声传来，抬头一看，正赶上一条绳子砸过来，杨芷大喜忙抬手接住。

　　有了工具事半功倍，杨芷借着新鲜劲紧赶着爬了十来丈赶上去。见那人正用一把锤子小心锤击岩层，原来他是要先确定上面的岩层紧固，才将借力的工具给她，杨芷瞬间释然，将不快抛到九霄云外。

　　二人并肩同行。再枯燥难挨的伙计，有个同伴便轻松许多，杨芷一边喘气一边问他。

　　“兄台装束齐备，常来爬这雪山么？”

　　静默。

　　“今日相见便是缘分，我们交个朋友吧！我叫杨芷，雍州人氏，兄台呢？”

　　静默。

　　“看兄台登山娴熟，应是高原之上的人，是吐蕃人？”

　　静默。

　　“于阗，柔峪，还是汉人？”

　　静默。

　　这是个怪人，杨芷深觉无奈，低头看脚下的冰雪已经有靴沿厚了，心里计算这个高度没准便能采到雪莲，顿时兴奋起来。

　　她决定改变路线，朝冰雪更厚的地方走，那里遇见雪莲的几率更大。

　　没走多远有中土话传来，“别去那边，危险。”

　　杨芷惊诧转头，“为什么？”

　　“冰雪太厚，很容易引发雪崩。”

　　杨芷摇头，“可是我此行便是为了采雪莲，雪不够厚养不出花来的。”

　　那人似乎冷笑一声，“雍州的人都是这样不自量力的吗？”

　　杨芷有些不高兴，“不自量力又怎样？知其不可而为之，圣贤若此，兄台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那人不再说话，等了一会儿也朝这边来。

　　杨芷脚下试探雪底，半日一无所获，眼见前方有片难得凸出的峭壁，便想挪过去休息一会儿，不想刚攀过去吓了一跳，那峭壁上蜷缩着一个少女。

　　杨芷定定神，探她鼻息还有热气，忙将背的水囊结下来，准备给她喝点热水，可是十指麻木又带着手套，半日拧不开，索性脱掉一只手套，露出雪白手指上殷红的蔻丹。

　　热水入腹，那女子缓缓睁开眼睛，一瞬间连杨芷也恍了恍神。

　　女子周身白袍，干净的如同一株风中雪莲，双眸脉脉带着难以言说的忧郁，令人一见难忘。

　　“你没事吧？”杨芷欣喜。

　　女子愣了半日才清醒，立刻明白是被人所救，与杨芷道了谢。

　　“姑娘，你怎么会晕倒在雪山？”

　　女子指了指上边不远处，“我想采一朵雪莲，但是每次都被滑下来，这里的雪太滑了。”

　　杨芷一看，那峭壁上竟然有两株雪莲露出来，不禁大喜。

　　将水囊塞给女子，“你拿着，我去采！”

　　“这姑娘不是告诉你雪很滑了吗，你还要去？”男子闲闲道。

　　“不用你管。”

　　“那是雪崩的前兆。”

　　“我会小心。”

　　杨芷果然很小心，她放弃绳子徒手而上，每走一步都停顿许久以免扰动太大，终于，近了，更近了，咔嚓两声脆响，新鲜的散发着香气的雪莲握在掌心。

　　杨芷兴奋地招手示意，冻得青白的面上笑靥如花。

　　她紧紧攥住雪莲，小心翼翼朝下挪动。只是没来由地，脚下越来越快，收也收不住。

　　杨芷正不知所措，突见一个人影略过，有什么东西压住她头往下按，她猝然倒地，身体沉下去再沉下去。。。

　　外面轰隆隆的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一切恢复平静，她感觉被重重压着，有点闷，只好胡乱挥动手臂想挣开一切，可是越挣扎越徒劳，周围还是漆黑一片，呼吸却更加困难了。

　　一只有力的手拉住她的手，“别乱动，保存体力，跟着我。”

　　她听到他的另一只手在搅动什么，片刻后他引着她朝一个特定方向扒雪，他的手心温暖有力，她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渐渐地，身上重量减轻，她甚至可以听到风呼呼的声音。

　　他拉紧她的手，“站起来，小心一些。”

　　“哗啦！”二人破雪而出，杨芷大口大口呼吸，手里紧紧攥着雪莲，周围又是明朗一片。

　　回头观望，他们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被雪崩冲到了半山腰，方才被救的白衣女子也不见踪影，只得先下山再做打算。

　　幸而，白衣女子已经在山下观望，忧郁的眼神添了几分焦灼，看到二人下来嘴角竟露出一丝浅笑。

　　杨芷将一朵雪莲给她，女子愣了一下接过去，“谢谢姑娘与这位侠士，我叫海迷失里，是柔峪人。敢问二位大名，来日有机会定当厚报。”

　　杨芷道，“这种天气采雪莲的，必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相逢何必曾相识，何况还是姑娘先发现雪莲的位置，说起来我们算是通力合作呢！”

　　海迷失里点头，“总之，我欠姑娘一个人情。”

　　杨芷将雪莲装进袋子，展颜一笑，“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雪莲放久了药效要受损的。”

　　海迷失里正要转身忽想起一事，“若我来日拜访，去哪里找你？”

　　杨芷想了想，“就去雍州会馆吧，说找杨芷，自会有人通报。”

　　送走她，杨芷转头看那人，他已然收拾好一堆登山工具。

　　“兄台要回去了？”

　　点头。

　　“怎么回去？”

　　“马在驿站。”

　　杨芷心里骂这人惜字如金，想多问几句话也不能，闷了半日咬唇问道，“兄台是哪里人？来日与你讨教这登山的诀窍。。。”

　　男子已将包裹背起来，“有缘自会再见。”

　　杨芷跟上去，“我叫杨芷，雍州人。”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在山上你已经说过了。”

　　杨芷气结，“那你叫什么名字？”

　　他已经系好包裹转身离开，“方才你也说过了，相逢不必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