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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刺 撤藩,钦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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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淅淅沥沥的驼铃声飘散进来,夜晚的气息被缓缓驱散。
雍州会馆的东家淳于敬推开大大的雕花木窗,瞬间一股清晨的露水味扑面而来,将屋子里淡淡的酒气吹散。站在三层的阁楼上眺望,太阳此刻只是一轮水中捞出的水墨画,银色的光辉洒在群山与大漠之间,映着玉门关外袅袅直上的孤烟,一缕缕的,美轮美奂。
微醺总是有感而发的契机,忽听淳于公子道,“世人皆谓王季凌的边塞诗美,孰不知文人矫情,区区数语哪里说尽我们雍凉大美?”
小厮破奴正沏茶进来,将上好的青花瓷搁在楠木条案上,打着呵欠笑道,“那可不,就是给咱个长安也不换,你说对吧,郎君?”破奴特意强调了称谓。
淳于公子的心情果然愈发开阔,卷起衣袖端起青花瓷,嗅了嗅皱眉道,“不是天山雪水?”
破奴苦下一张脸,将指头在手掌里拍得啪啪响,“上个月头里,远胡已经扰边两次了,烧杀抢掠的,虽说没有踏进阳关,这西域诸国各部都弄怕了,谁还敢拿命挣挑脚夫的钱?奴婢这都出到五十个通宝一壶的价,硬是买不来。。。”
远胡指的是罗乌,罗乌为胡人中的突厥人所建,相较于其他西域诸国,罗乌建都的碎叶城离大唐更远,疆域更广,民风也更加彪悍。自今上登宝这十几年里,颇重边功,一山不容二虎,明争暗斗龃龉时有,只是两国内里都有甩不掉的烦心事,大家心领神会,适可而止。
坏就坏在天时上,罗乌今春滴雨未落,莫说粮食连牲畜的草场都一片秃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罗乌的池鱼便是倒霉的西域诸国,自乌孙,大宛,月氏,到龟兹,疏勒,柔峪,被罗乌骑兵沿途抢掠个遍。
大明宫的文武百官义愤填膺,这边正因要不要为交好的属国出头吵得不可开交,那边斥候的军报已经飞马而来,罗乌的一支骑兵越过乌拉尔河冲击阳关,被雍凉军阻截剿灭。
自此,这出不大高明的试探又一次戛然而止,今上不过是例行公事昭告了对罗乌的谴责,并且关闭了边市交易。
想到这里,淳于敬不禁挑了挑眉毛,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换马奶来!”
破奴刚拉门要出去,正赶上风风火火往里闯的周耀宗,差点摔碎一套青花瓷。
“哎哎哎!谁让你进我屋了,出去出去!”淳于敬一看周耀宗那一副衣衫不整的浪荡样子,莫名烦躁。
周耀宗乃是雍凉军折冲都尉周定芳幼子,那周定芳与平西王杨同济、淳于敬之父淳于高德皆是早年战场上过命的兄弟,因此二人自小熟稔。
周耀宗没搭理淳于敬的警告,将破奴赶出去,麻溜锁上门,睁大眼睛压低声音,“你知道昨日的事儿吗?”
淳于敬白他一眼,“你看上哪个舞姬了?还是又输钱了?”
“哥,你还真是不知道呀!不过我也是刚刚知道的。。。我刚回府就看见我家老爷子。。。”
淳于敬指头将桌面敲得邦邦响,“大事说重点,小事免开尊口,本公子要睡觉了,昨晚上你小子介绍的那个大食掮客,太能折腾,陪他打了一宿的牌,才换十匹汗血宝马。”
周耀宗一听乐了,“哥你厉害呀,那个叫什么,扎得慌,出了名的一刀宰,不过听说他在西域各国颇有人脉,也就他能搞得到汗血马了。哥,他跟你要了什么?”
淳于敬嗤他,“什么扎得慌,人家叫哈里扎德!不过我也觉得奇怪,他既不要金银,也不要粮食,只跟我要几张进玉门关的通关司牒。”
耀宗拊掌,“这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儿么?整个雍凉除了王爷,就是淳于刺史手握通关之权,这个扎得慌真是找对人了。”
淳于敬稍有犹疑,“可是朝廷上月已经颁旨禁止边市,胡人一概不准进京,这。。。”
耀宗摆手,“越是这个当口,私货才越值钱嘛!不然你道那扎得慌是为甚?再说了,不就是几个蛮子嘛,还能翻了天?哼!长安城里那些人,好大喜功又胆小如鼠,他们懂什么?禁止边市还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但马匹铁器供不上,连哥的天山雪水都喝不上。。。”
淳于敬想想也是这个理儿,不就几张通关司牒嘛,发国难财的大有人在,用不着他巴巴地装孝子忠臣,何况就算他上赶着装一遭,皇帝老儿也未必看得上。
如此一想心中敞亮,淳于敬舒服地往躺椅上靠下去,两条长腿架在楠木桌上,“说吧,你找我到底何事?”
周耀宗这才想起自己来是干啥的,他左右扫视无人,凑他耳边,“皇帝派来的巡阅使,昨日在张掖遇刺了。”
淳于敬忽地坐起身,起得太快那藤椅摇了几摇总算没倒,“哪个巡阅使?”
“哥,你没晕吧?皇帝下诏的,还有几个巡阅使?”
“是晋王遇刺了?”
“千真万确!昨晚上我老子连夜去了平西王府,早上还没回来呢。”
淳于敬觉得背上冷汗欲出,抬头看周耀宗,“你们干的?”
耀宗唏嘘,“我倒是想呢,只可惜王爷早下了严令,整个雍凉军,谁敢?”
“真的?”
“骗哥脑袋给你当球踢。不过哥,你说这刺客会是谁派的呢?”
淳于敬重新将腿架在案上,“爱谁谁,脏水别往咱爷们身上泼就行。”想了想又问,“晋王现下如何?”
周耀宗嘿嘿一笑,“哥,你说这晋王殿下还真命大,此番刺客在敦煌道布下天罗地网,志在必得。终究紧要关头被人搅扰了好事,功败垂成呀。”
“什么意思?”
“说刺客在必经的客栈设伏,十几个重弩手,连迷香都点上了,神仙也逃不掉的。眼见马刀都贴上晋王的脸了,两个蒙面人持火铳破顶而入,这才扭转了形势。还有啊,我还听说这两个蒙面人中有一个是女的。。。”
淳于敬白他一眼,“你又听哪个兵痞子给你讲的,自己也不用脑子想想,既是乔装蒙面,他怎知道是女的?”
“说是那女蒙面人交手中,手套被匕首划开,露出染了蔻丹的手指呢。”
“一派胡言。。。”淳于敬本想嗤笑耀宗,冷不丁脑中一闪,高声叫道,“破奴,破奴!”
破奴风一般卷进来,“郎君何事?”
“阿芷可在府里?”
破奴挠挠头,“昨儿晚上奴婢给王府送果子过去,就没见郡主。”
淳于敬又忙问,“那呼延在吗?”
“呼延也没看见,阿萝接的果子。”
“你没问郡主去哪儿了?”
破奴懵圈,心道我还敢问这个?没敢出声。
淳于敬已大步出了门,“破奴,你现在去王府,就跟我蹲门口等郡主,回来即刻报我。”
破奴急问,“公子你去哪儿呢?”
“回府!”
耀宗急道,“哥,我也去!”
“你别跟着我!”
淳于敬在刺史府门口碰上刚回来的淳于高德,一看他老子拉三尺长的脸,淳于敬预感到一丝不妙。
“爹。。。”
“进去说。”
父子二人斥退左右,淳于敬亲自沏茶端上,“爹,听说晋王遇刺,是真的?”
“嗯。”
“查清谁干的了?”
高德摇头,“都是死士,一个活口没有。”
“那怎么结案?我意思怎么跟大明宫交代?”
高德呷一口茶,“我原也担心此事,如今看来晋王怕是拿定了主意。”
“怎么?”
“昨晚我到王府,晋王已经到了,不但绝口不提遇刺之事,连削藩也不曾提起。你定芳叔叔有意提起兵改,话刚出口就被他挡了回去,说旅途劳顿,要修养几日再与大家饮酒同欢。”
淳于敬皱眉,“这不像大明宫的路数呀,以前撤藩叫得最响的时候,钦差大人皆是上来就要兵册与账本的呀。”
高德站起来踱步,“所以这晋王可能真如传闻,并非泛泛之辈。何况他三年前兵不血刃接手了淮南军,依仗的绝不仅仅是皇子的身份。”
淳于敬颇不以为然,“传言历来不可信。孩儿想,无非是他刚入雍州,撤藩之事心中没底,不敢行事太过。况且刚刚被人行刺,又未查清刺客来路,假意试探我们也未可知呢。”
“试探之意,未必没有,不过他的真实意图显现之前,我们还是谨慎为妙。对了敬儿,你大爹让我跟你说,这段时间就好好呆在雍州,莫要再去关外乱跑了。”
淳于敬忙道,“知道知道。”
高德瞪他,“你知道啥?别以为你平日那些勾当王爷不知道,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晋王来了,他头上也悬着一把刀呢。这撤藩的事儿,谈成了皆大欢喜,谈崩了就是血流成河,你小子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生事!”
淳于敬觍着脸上来给他爹捏肩膀,“你生的儿子你还不了解?我淳于敬是那么拎不清的人吗?大将军放心,儿子心里有谱。”
父子叙毕,淳于敬掩门而出,堪堪遇上走过来的一位妇人,那妇人襦裙高髻,丰腴艳丽,手握一把纸扇,典型的长安美人。
“咦,敬儿回来了?”美人紧赶几步,笑得热络。
淳于敬敷衍地打个千,“我就说要去跟夫人请安,哪知这样巧遇上。只是我会馆还有事,这就得走了。”
原来这妇人正是淳于高德新娶的继室夫人梅若柳,也就是淳于敬的继母。听说先前是长安胭脂楼顶有名的歌姬,如今嫁到雍州自然要粉饰前尘,说是长安城商家之女,只可惜有些事如同长熟的葫芦,摁下去也须浮起来。
若柳轻摇纸扇,“什么事这样着急,多日不回来,也不陪你父亲吃个饭吗?”
淳于敬不欲周旋,“有夫人陪就够了。”
若柳见他急着要走,也不阻拦,嘴角一抿笑道,“郡主难得来府里做客,连个陪吃饭的人也没有。”
淳于敬快走到角门了,又生生转回来,“你说阿芷来了?”
若柳挑眉,“我只说郡主要来,又没说是今日此刻,是公子会错意了。”
被人捉弄,淳于敬压了压心中的火气,咬牙干笑两声,“夫人教训的是。不过阿芷还是莫要来咱们府中才好,省得人家说雍州的纸片人,压不住长安城的脂粉味,叫夫人听了生气。”
这话便有些毒了,一是说若柳偏胖,二是暗示她出身的胭脂楼。
几个丫头闻言绷不住差点笑出声来,若柳气的满面煞白,望着淳于敬的背影将牙咬的咯咯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