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19章 “三度帖” ...
-
杨渡是真没想到,竟会在边市这样的纷杂之处见到“三度帖”的孤本。
“三度帖”是本朝高祖写给先帝的私信。
彼时先帝还是太子,高祖在外征战,因久不见太子报平安,通过书信传达担忧与思念。太祖驾崩后,先帝哀不可抑,将这封信的内容亲手刻成碑文立于大明宫中,题名“三度碑”。因先帝书法精湛自成一派,本就闻名于世,再加碑文内容自然流露皇家父子深情,成为广受世人推崇的至宝。
先帝仅在位数年便暴病崩逝。第二年春上,长安突逢暴雨,霹雳震天,惊雷如爆,三度碑好巧不巧正被击中,成了一堆残垣断壁。
所幸之前有一位西域小国的使节对这副碑文尤感兴趣,特意请求做一副碑拓带回去,以求将大唐以仁孝治国的精髓昭彰天下。最终这一副碑拓成了三度帖的孤本,世间再无第二份。
杨渡看着挂在摊铺最角落的碑拓,只见宣纸都已经泛黄了,因为全篇只有八十七个字,整张拓纸仅一尺半高。即使已经过了十几年,仍然可以清晰地看到当时拓墨的深浅不匀,还有石碑原本的斑驳纹路。
今日下半晌,他原本打算再去积宝山走一遭——淳于高德说这条路其实是通往阳关的近路,且地处偏僻,甚少人知,所以他们通过此处运送军粮原本应该最安全的,确实想不到沙里门竟然早已知晓。
这个解释,其实杨渡是相信的。他常年带兵,知道粮草便是军队的命脉,尤其是这饥荒的年景,稍有不慎便人心浮动。淳于高德便是平日有些中饱私囊之举,也断然不敢此时私吞粮草,何况沙里门贪婪成性,何洛夫又是罗乌将领,一旦与他们扯上关系,弄不好便是谋逆大罪。
崔莳一再进言淳于高德居心叵测,首鼠两端,粮草之事便是明证。然而事发之后,淳于高德一反常态主动拜会求朝廷的粮草增援,并同意将赈粮监管权上缴兵部。杨渡便知道,淳于刺史恐怕不是如崔侍郎所说,做贼心虚或者怕了朝廷,他敢答应让人插足雍凉军,恐怕早已做好了铺排,以退为进请君入瓮也不是没有可能。总之,雍凉是一颗雷,他须得步步谨慎,算准了再踏出去。
至于积宝山,地处雍州,玛拉咔沙漠,澜沧大峡谷和纳斯草原的接壤之处,杨渡总觉得此地透出说不出的蹊跷,本想趁着今日放晴好好去探究一番,忽听王府几个小厮说起今日正逢边市,衡量少许还是决定先来边市看看再说。
他的随身侍卫赵明远被派去调查私盐之事,他本想独自前来,不想幽云郡主拨给他的那位呼延校尉倒是敬业得很,硬要要跟着给他指路——偌大的边市,他难道会找不到?然而盛情难得,却之不恭。更重要的是,难道他不让跟着他就真的不跟着了吗?
他与呼延刚刚逛了半圈,就遇到几个杂胡打扮的人,手持马刀与一个卖匕首的摊主起了争执,听起来似乎是那摊主帮他们带了满满一匣子什么货,但是要求只收通宝不收方孔铢,杂胡们没有通宝,双方一言不合便要动武,后来终究被人拉开,那摊主势单力薄只得收了方孔铢才算了事。
那几个杂胡,杨渡一看便知必是乔装的兵痞子。至于匣子,除了火药不作他想,等闲货品无论贵贱,再不会包裹得如此严密,何况又是卖给军士。看来这西域的商贩果然如传言所说胆大包天,就没有他不敢挣的银钱。
那群杂胡走后,呼延便开始心不在焉,杨渡料他也是看出门道来。其实他早已知道他并非什么王府的侍卫,而是警信营校尉,见到有人购买大量火药自然敏感,所以呼延寻个借口先行离去之时,杨渡顺水推舟答应了。
私运火药之事,他相信以呼延校尉的能力,不在话下。更重要的是,后面没人跟着,他可以逛的更自在些,比如认真品读自己祖父写给大伯的三度帖。
杨渡对高祖的印象模糊却深刻,只有一次,仅仅一次,他混在不计其数的皇子皇孙中与高祖跪拜新春,不知被谁踩了一脚,忍不住在大殿上痛哭起来。就是那个威严的老人,从高高的远远的空座上走下来,将他抱起,说了一句,“知道谁踩的?踩回去!”说完竟哈哈大笑起来。
彼时他只有四五岁,以父亲当时的地位,他很少有见到爷爷的机会。因太子早早册立,其他皇子随即搬出大明宫去,不得宠的只能得个郡王之类的虚衔做个闲散贵人,得宠的倒也能以亲王之名开府议政。
杨渡的父亲,如今的大唐皇帝,那时虽被封为常安王,却并未被赋予开府的权利。常安王杨兆临是庶出,母亲是早年因争宠使用巫蛊之术被打入冷宫的秦昭仪。不久秦氏在冷宫自尽,兆临成了大明宫中的无根浮木。
照理说,这样可怜的孩子,免不了让人心生恻隐,可是许多年里,高祖却像完全忘记了这个孩子的存在,很少过问。
只有兆安与他亲密。兆安便是后来的太子,他比兆临小两岁,乃是萧皇后嫡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又自小熟读经史,为人谦逊有礼,颇得朝廷上下赞誉。即便未被册立为太子之时,众人也早已心中有数。
或许世间任何人,无论多么高贵的出身,若你置身霄云之上,总会有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再加上萧皇后自小强调他嫡出的身份,兆安几乎没有朋友,周围所有的人不是臣子便是师长,每日都是做不完的经筵与史鉴,难得找到些轻松时光。
兆安拒绝了萧后要他远离兆临的命令,这位哥哥虽沉默寡言,文章却做得极好,是一名难得的侍读。每每他有所懈怠之时皆可以巧妙劝诫,又能在他烦闷之时与他疏解,这样的良师益友难得至极。
时间长了,连萧后也看出来兆临的识趣与谨慎。他虽尽职陪读,却从不逾越,每每高祖与皇后前来,他便早早退了出去。二人同行总是退后兆安两步,凡事皆以兆安为先,仿佛他从来都清楚自己不过是大明宫里无关紧要的人。
所以在兆安册立太子之后,兆临总归得了一个不错的待遇——常安王,他明白这是太子力争的结果。但是一个没有议政权利的亲王,能好到哪里去?事实告诉我们,有时候其他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头衔代表了尊贵和正统。
一年之后高祖崩逝,八年之后先帝暴病而亡,且膝下无子。放眼望去,此时常安王杨兆临竟然成了王爵中与大行皇帝血缘最近身份最尊贵的人,他顺利继位大唐皇帝。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杨渡告别了晋阳城中的纵马驰骋和少年意气,不得不去适应大明宫的枯燥乏味和云波诡谲。
内心深处,高祖与先帝皆是杨渡敬佩之人。高祖本出身名门,乱世中却敢为天下万民请命。先帝虽在位时短却以仁孝治世,轻徭薄税,使国库丰盈,八方来朝。这三度帖作为二人父子深情的真实写照,是杨渡深深羡慕,却又可望不可及的。。。
他将情思收回,看看那三度帖被挂在三层书画的最上面,伸手够不着。想着要掌柜帮忙取下来又四处找不到人。若是其他书画也便算了,这三度帖总归是割舍不下,没多想便决定去后间看看掌柜的在不在。
杨芷找了半日总算找到这一间书画铺,虽处于边市一隅不大显眼,但是果如丹珠师兄所言有些不错的物件。
杨芷正津津有味欣赏,忽见一副高处的画幅掉了下来,定睛一看竟是三度帖。这副碑拓多年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唯一的孤本也没见传世。杨芷有幸多年前去过一次大明宫,彼时正开始习行书,颇费了一番心神去观瞻研究,所以印象深刻。
她有些不确定这是那件孤本还是仿品,但无论如何总是要抓住掌柜细问来源的。杨芷走到后堂仍是空无一人,见后堂仍有一扇虚掩的门通向外面,正要拉门出去,忽被门外一阵突如其来的反力撞得后退几步。
她的右手忽被另一只手拉住,接着“梆梆梆”几声钝响,再回神时杨芷已被杨渡拉入怀中,杨渡的后背顶着门,刚才的声响原来是钢箭射入门板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杨渡低语,“有刺客,跟我走!”
拉起她朝外飞奔。
出了刺客,边市里乱成一锅粥,惊呼声此起彼伏,许多商贩连货品也来不及收拾,洒得满地都是,堆在路上。
杀手很快追过来,且由一拨增为两拨人,前后夹击,看来他们是蓄谋已久。这群人皆蒙面,手持马刀背上有弓弩,有轻功的功底,速度绝快,看起来与张掖刺杀晋王的是同一拨人。只不过这一次,杀手群中多了一个戴苍狼面具的人,似乎是个首领。
杨渡眼见走不脱,对杨芷道,“他们是冲我来的,你快走!”
杨芷瞥了他一眼,嚯地从腰间抽出那把刚买的匕首,将一名偷袭的杀手正中胸腹。
“现在,我恐怕走不了了。”
杀手们将二人团团围住。事已至此,唯有血拼到底。
好在那名偷袭的杀手提供了马刀和弓箭,杨渡手里有了兵器便顺手许多,以一敌十不成问题。
眼见杨渡一时半会难以制服,那苍狼面具人不知手里拿了个什么东西吹了起来,声音吱吱呀呀毫无美感,杀手们似乎听得懂一般加强了对杨芷的攻势。
杨芷本来便应付得吃力,陡然间压力增大,便有些乱了章法顾此失彼。
忙乱间杨芷顿觉心慌,她知道目下防守无力,隐约感觉危险正急速奔来。
千钧一发之间,一道青影从天而降,左右两掌将围绕杨芷的两个杀手逼退,一只臂膀揽起杨芷连转两个弯,躲过了两根射来的钢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