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词》词中有誓

18、第18章 每个人都有

　　每个人都有向阳而生的灵魂，只要你不将他踩在仇恨怨愤的泥沼之下。

　　从那以后，呼延和杨苏一起入了军中。只是仅仅过了一年，杨苏便在一次与罗乌的交战中，被流矢射中而亡。

　　杨苏的死，不但是平西王府最大的痛，也同样是呼延最大的痛。这个比他小五岁的男孩，救了他的命，帮他报了仇，他却未能好好地保护他。

　　过了不久，不知是什么原因，呼延转入了警信营，从此开始做谍报收集的工作。

　　警信营虽隶属雍凉军，却只对平西王负责，正适合呼延平日的高冷模样。多年来，他这个警信校尉冷眼看四方，成为旁人眼中不敢招惹的特殊人物。

　　呼延对杨芷的好是特别的，那是因为这份好除了平西王的知遇之恩，更掺杂了对杨苏深深的愧疚，斯人已去，只得将那一份愧疚化为更深的弥补，倾泻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只是，在呼延二十多年的坎坷人生中，除了这些难以承受的恩恩怨怨，他就没有其他的美好与期待了吗？

　　杨芷回到雍州会馆之时，海迷失里才刚刚起床，正坐在梳妆镜前梳头发。她不喜欢人伺候，尚善留下来的侍女全被她打发回去了。

　　杨芷见她手中的牛角梳，“这梳子谁送来的？”

　　“我起来就看到这里放着，不是你拿来的？”

　　“许是阿萝拿来的。”

　　失里愣了愣，“阿芷，你有没有觉得，晚上有人来过？”

　　杨芷嗤笑，“姐姐你每日都是快天亮才睡觉，哪儿来的晚上？再说了，这里虽是会馆，也有守卫的，等闲进不来。你不是做梦了吧？”

　　失里想想也觉得模模糊糊，大概真是自己做梦了。

　　二人刚吃完饭，莫愁便一阵风一般卷来，只见她早已整饬一新，打扮得花枝招展。

　　“哎呀两位贵人，今日边市你们要不要去逛逛？这冬季皮货多，我想买一件狐毛披肩呢。”

　　失里奇道，“不是禁止边市了吗？”

　　莫愁不屑，“雍凉谁不晓得，长安的政令皆是一阵风，避过风头就算过去了。你看以前罗乌一扰边就禁市，多少次数都数不过来。再说了，禁止边市，难道雍州就不用买军火与铁器了吗？绸缎布匹就不用交易了吗？还不是大家心中有数，做做样子便是了。对了失里公主，你不是说要买暗器吗？我知道有一个乌孙商人，他是专做精巧兵器的，一起去看看？”

　　三人一拍即合，雇了个车就往边市跑。

　　直到人山人海映入眼帘，海迷失里才相信莫愁并不是信口开河。

　　这简直就是个小型村庄，虽都是用木头搭建的简易棚子，或一层或两层，足足有一两百座，将一片方圆数里的边境排列得密密麻麻。

　　边市中人流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往来之人大胡子的，红胡子的，没胡子的有之；束发的，戴毡帽的，编辫子的有之；穿布袄的，圆领袍的，翻领敞服的有之，总之就是一个西域人种大杂烩。

　　售卖的物品也是五花八门，除了常见的粮油糖果，野味山珍，绫罗布匹，钢铁用具，还有许多平日难得一见的奇淫技巧。

　　将失里和杨芷引见到乌孙商人处，莫愁与二人告辞，直奔皮货而去，约定罢市之时仍在此处相见。

　　杨芷与失里虽没有在乌孙商人处找到梨花针，不过这里琳琅满目的匕首却甚是吸引二人。只见那些匕首或长或短，带机括的不带机括的，甚至按照便携程度分为腰间，藏袖，藏发。。。刷新了二人对于匕首的认知。

　　杨芷刷地拔出一柄精钢尖刃匕首，登时一声脆响一道白光撞出，晃得人眼晕，不禁道，“是把好匕首！”

　　老板被人夸赞货品颇有得色，“这位大姐，不瞒你说，我的这些匕首不敢说是天下第一，在这边市里自然是独一份的。你看这钢品，做工，全都是远胡的手艺。。。”

　　杨芷素知罗乌兵器出挑，调侃道，“老板，你不是乌孙商人吗？如今你们与远胡正打仗，还敢去贩货？”

　　老板一听正中下怀，“这有什么，大姐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干什么的？”

　　“贩火器的！”

　　“哦，那如今不做了吗？”

　　老板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这几年不怎么敢卖了，大姐知道吧，现在哪里抓到贩火器的，都是杀杀杀！只得做点旁的生意。这匕首虽然要在罗乌拿货，比着火器已经好上许多。最紧要的是匕首销路好呀！”

　　“这是何故？”

　　“大姐有所不知。如今大唐的女子都不似从前，胡服踏马乃是家常便饭，这女子地位一高，就必然要同男子在英武上一争高下。若是佩刀剑，一是累赘二是杀气重，若是佩玉器，又过于风雅，还是挂一把匕首在腰上，才显英姿飒爽。。。”

　　杨芷笑道，“有道理。如此我就买一把，也英姿飒爽一回吧。”

　　老板登时喜笑颜开，见海迷失里仍在暗器里踯躅，看看四维无人悄悄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小包裹，“这位大姐，您要的那暗器太过精细，想来这边市里也不会有人卖。不过我这里倒是有另一样防身的东西，好用得很。。。”

　　失里道，“这是什么？”

　　老板凑过去，“波斯的迷药。无色无味，入水即化，吸入嘴鼻也有效用。。。”

　　失里皱眉，“致命吗？”

　　“不致命，一般能晕两个时辰，具体看分量。。。”

　　失里似乎颇有兴趣，拿出一串方孔铢给老板，“不用找了。。。”

　　老板接过一看，想到方才杨芷买匕首给的通宝，“二位大姐既是一路的，就一起给通宝如何？”

　　失里奇道，“为什么？”

　　老板讪笑，“不瞒二位，虽西域一向通行方孔铢，因近日多有战乱，不好兑换。大唐通宝便要稳妥许多。我们小生意人，大姐行个方便吧。”

　　杨芷付了通宝，没走多远，失里突然想到那迷药的用量还要再问一问，让杨芷自己先逛，一个时辰后在此处相见。

　　杨芷沿边市中辟出的路径游走，沿途的绫罗绸缎，胭脂水粉，金银玉器皆提不起兴致，偶尔见到些古玩摊子，打眼一看便知是拙劣的赝品。想来也是，这边市之地多以金银交换为主，怎么可能有珍贵的文籍工艺？

　　正想着迎面几个小密其寺的僧人走来，领头的喇嘛手握佛珠，双手合十朝杨芷行了个礼。杨芷忙还礼，“丹珠师兄。”

　　丹珠喇嘛笑道，“昨日师叔还提起，说王爷和郡主许久未来，想念得很。”

　　杨芷笑道，“师兄知道，阿爹身体不好，近日天冷，腿疼得厉害，不宜走动。”

　　丹珠奇道，“前几年师父不是与王爷调理许久已经见好了吗，怎么如今又犯了？”

　　杨芷点头，“原是如此，只是从去年开始便有复发之状。这个病如今是一时时的，尤怕天气湿寒与劳碌。”

　　丹珠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若师父在倒能与王爷看上一看，只是他常年在外传经，不知几时回来。好在年下快到了，师父每年都要主持法王的祭祀大典，想来也快回来了。”

　　“若师父回来，劳烦师兄派人通报一声，弟子自当入寺礼拜。”

　　“这是自然。”

　　杨芷之所以称丹珠喇嘛为师兄，是因她自小拜在小密其寺堪布多吉上师座下，修一个俗家弟子。而丹珠便是多吉上师的首席大弟子。

　　多吉上师与尉迟济，也就是未曾被高祖赐国姓前的平西王杨同济，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只是同济未剃发受戒，算是俗家一脉，不入佛藉。

　　二人年轻时皆在碎叶城大密其寺紫衣法王座下修习，渊源颇深。后来尉迟济随高祖起兵，生死危难之际也多得上师庇护。再后来法王圆寂，大密其寺卷入罗乌王位之争，多吉上师被驱逐出境，只好避居雍凉，掌管当年紫衣法王在雍凉传法时兴建的小密其寺。

　　多吉上师是紫衣法王嫡传弟子，醉心于佛法与医学，声望极好。只是因他坚持常年在外游历行医，寺中之事无力兼顾，便由他的师弟多罗上师代为管理。

　　杨芷见丹珠一行拎了好几个大袋子，笑道，“师兄采买颇丰呀。”

　　丹珠打开与她看，大都是香油烛台，光是长明灯就有十几盏。

　　杨芷拍手道，“怪不得阿爹说多罗师叔最懂经营，我看四方殿里已经摆满长明灯了，这些可怎么添置才好？”

　　丹珠苦笑，“掌寺师叔原说今年要扩建寺院的，却逢上这个年景，听说连粮食都不够呢，怎能大兴土木，如今只得在四方殿内辟出几个神阶来摆放长明灯了。”

　　杨芷因见有一只长明灯质地尤佳，细细托起看，竟是纯铜所制，灯罩是琉璃的，灯身雕刻着“十相自在”，那图案相传是莲花生大士的印章，可令具信者免除刀兵、疾疫、饥饿及水、火、风等灾难，只是图案极其繁复，画出来都艰难，更莫说要雕刻在手掌高的长明灯身了。

　　丹珠喇嘛笑道，“这是容城夫人的定制，从天竺运过来的，今日有天竺商人特意带来要供在寺中。贫僧这么多年见过的长明灯，这件是最有佛像的，可见施主虔诚。”

　　杨芷扫了一眼灯内壁上隐隐刻着的生辰八字，将灯还给丹珠，“这边市太大，我逛了一半就有些累了。师兄刚从里面出来，不知可有什么有趣儿的物件？”

　　丹珠想了想，指给她看，“旁的你可能不在意，不过这边市靠西南角有一个古文碑拓的摊子，我因有事赶着回去，匆匆看了一眼，似乎有些真假参半的，你何不去捡一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