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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淳于敬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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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飘下了雍凉的第一场雪,虽然只薄薄铺了一层,那寒气却甚是逼人。城中大道上来往的行人少了许多,皆是戴着厚厚的毡帽,手叉在袖中,行色匆匆。
雍州会馆却暖意融融,各屋都摆着暖香炉,里面燃的是精致耐烧的青碳。楼上楼下一片歌舞丝竹之声。
二楼的“雅风阁”里坐着两位公子爷,左边正温酒的是周定芳的幼子周耀宗,右边斜靠在矮榻上晃头晃脑打拍子的是当朝内阁中书令张怀贞的内侄李守义。下首斜坐一位艳丽的歌姬正在弹琵琶,听起来是一首《思郎归》。
李守义的父亲李陶原本是举人出身,只是宦海沉浮多年也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少尹,来来去去就算到头了。
天数得势,他的妻舅兄弟张怀贞在长安平步青云,短短七八年已经做到了内阁中书。这李家立刻成为雍州城中的显贵之家,平日李宅竟是比平西王府还要热闹。
李守义乃是李家独子,原先还想着读书取士,使家门再登一层。渐渐地连这份心也放下了,书读得再好还能越过舅舅去?不过话又说回来,舅舅在长安虽掌内阁权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倒也辛苦得很,每日天不亮就要上朝,半夜三更才得休息,跪的时辰倒比坐的时辰都长,有什么趣味儿?远不如他呆在雍州,天高皇帝远的,与几个好兄弟厮混来得惬意。
守义与歌女刚刚眉目传情完,扭头问耀宗,“淳于敬呢?”
“楼上呢。”
守义不满,“咱们兄弟来了,他也不给面子?”
耀宗嗤道,“得了得了,淳于敬与人不同,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里是“兄弟如衣服,女人是手足。””
两人自然嘲笑一番,守义抱拳道,“人家淳于兄这女人与旁的又有不同,这可是郡主千岁啊。以后当了郡马爷,世袭罔替,都说淳于兄有经济头脑,我看这才是他收益最丰厚的一桩啊!”
“我们是从小玩到大的,淳于敬自小最憎恶读书,你何曾见他碰过书本?这不,自从郡主及笄之后,他倒是翻出经史子集来,府中还开了书房偷偷用功,去年还中了官职—虽说是个闲职,究竟是有身份的人。。。”
守义颇为不屑,“功名皆是假的,你看如今朝廷得宠的那些,哪个是指望满腹经纶?说实话,你每日拽些文绉绉的章句,圣上听着都烦!”
耀宗凑过来,“那中书大人平步青云,靠的是什么?”
守义面有得意之色,示意耀宗再凑近些,蘸着茶水在矮案上写了一个字。
耀宗定睛一看,是个“结”字,一时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守义故作神秘,“不可说不可说。”
一曲终了,打发歌女出去。
二人盘腿而坐,中间的矮案上放着一盏小小的香油灯,香油灯乃是特制,上面有一圈精巧的圆柄,圆柄大小刚好可套住一盏琉璃酒杯。酒杯悬在香油灯上,刚好温酒。
耀宗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铜盒,打开一看,里面共八格,每格都放着一个大小一致的圆丸。只是那圆丸金灿灿的,不似普通搓出来的药丸子。
守义大喜,拿了一颗出来,小心放入温酒之中,看着那药丸遇酒渐渐融化,登时一股黄磷的清香渐渐溢出,使人心驰神往。
眼见消融殆尽,守义又从托盘上拿起一只细细的银针,在温酒中搅了数圈,端起琉璃酒杯一饮而尽。登时一股和着辛辣的刺激感流遍全身,使他每一个毛孔都酣畅淋漓。
幻觉与快感如同走马灯,在他脑中轮番上演。止不住的激动与畅快充实着虚空,他流连忘返,欲罢不能。。。
耀宗知道,按李守义的习惯,没有一个时辰清醒不过来。他今日本也想跟他一道吃五石散,只是方才来时他老子周定芳不知在哪里吃了棒头,见人就骂,尤其是他,被好好修理了一顿,就差没提板子了。他今日必得早一点回府,万不能给他老子瞅出破绽来。
耀宗掩门出去,交代破奴将剩下的七颗五石散寄存妥当,他下次再用。
耀宗与守义时常交流,不知怎的,每次在雍州会馆就精神百倍,只要一出会馆大门,就呵欠连天打瞌睡,今日也不例外。
例外就例外在,他等马车的功夫,鬼使神差扭扭脖子,就瞟到了会馆三楼打开的一扇窗户上,只见有一位女子伸手出来试了试,然后拉下窗杆关了窗子,想来是要看看雪停了没有。
只是惊鸿一瞥,简直美得不似人间之有!周耀宗用力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莫不是闻了五石散的味道出现的幻觉?
雍州会馆三楼的画室里,杨芷与淳于敬正围着那副修补好的飞天叽叽喳喳。
“淳于敬,我早说水泼上也不打紧的,可以补得好!”
淳于敬撇嘴,“那也要看是谁补的好吧,你画画倒是还行,修补的细密活儿就。。。”
杨芷见他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登时不服气,“细密活儿,我怎么就不行了?你见我哪些细密活儿办得不漂亮?!”
淳于敬等的就是她这句,立时从腰上接下一个荷包,“这个前些时破了,你能补得好?”
杨芷一看是个平安荷包,已经很陈旧了,只是上面绣的“长命百岁”四个娟秀字迹不知被什么东西勾坏了,“咦,这不是婶娘亲手给你做的吗?怎么弄坏了?”
杨芷口中的婶娘正是淳于敬多年前去世的生母,以前她还不是郡主的时候,就常在婶娘家里混吃骗喝。
淳于敬沮丧,“还不是李守义他们,非要去打猎,被树枝挂到了。。。”
杨芷数落她,“你以后莫要同他们厮混,那个李守义仗着舅舅,整日游手好闲不干正事。”
淳于敬闻言心中竟像林中清泉淌过般甘甜,凑过来柔声道,“知道了。我以后只听你的可好?”
杨芷大窘,她原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又不知从何解释,只得站起身来去找窗边的海迷失里。
海迷失里刚刚关了窗子,正站在窗边的一张画前端详,似乎对屋子里另外二人的谈话充耳不闻。
杨芷看了一眼她臂上包的纱布,“公主,早些我竟不知道你被灼伤了,幸得柔峪王细心,如今还疼吗?”
海迷失里扭头看她,竟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一个惯常清冷忧郁的人,偶然间的会心一笑,便是杨芷,也不禁心中一荡。
“早就不疼了,放心吧。只是你以后就叫我“失里”好吗?我其实不喜欢人家叫我公主。”
杨芷拍手,“这一条,我颇有同感,那你叫我阿芷吧。”
“好,阿芷。”
杨芷摸了摸她薄薄的白衫,“下雪了,失里你冷吗?”
“中土之人,常常以为大漠炎热无比,从不会下雪,其实并非如此。我便见过两次大漠的雪天,比此时更加寒冷。不过因大漠之人,早已习惯一个昼夜从盛夏到深秋,反而更加耐得住寒气。放心,我不冷。”
“对了,你还有伤在身,不宜远行。听闻柔峪王今晚便要回去,不如你且留下来多住几日,待伤好我送你回去,顺便找个理由领略一番大漠风光,可好?”
失里忖了忖,“这个。。。”
杨芷拍手,“你是怕柔峪王不允吗?放心,我去当这个说客,你只管好生修养便是!”
已经二更了,雍州刺史府的后院依然灯火通明。
刺史夫人梅若柳刚刚又打了个十六圈,才算尽了兴,叫人伺候梳洗,打着呵欠进了卧房。
淳于高德靠在床头看书,是一本《文臣武将》。
见若柳进来,高德说了一句废话,“每日打牌都到这个时辰,有什么用?!”
若柳没睬他,倒是朝外叫,“小红小红!这炉子怎地不多添些碳来,冷得我抽气呢!”
忙有小厮进来填碳,只是倒碳进炉子的时候卷进来些湿气,顿时有烟冒了出来。
若柳被呛了一下,掩袖咳嗽,好在这本是上好的青碳,那烟气很快散了。
屋子里立时暖和起来,若柳索性脱了棉袍只穿寝衣,勾勒出丰腴的线条。
高德见她挑剔,本想怼一句,见此情形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书放一边听着若柳发牢骚。
“刚才打牌,李夫人说现在长安城里用的都是金丝碳了,小小一根,可以燃一整天呢,还不会起烟。唉!这边陲小地,什么都没有,跟长安没法子比。。。”
“还有啊,上次我跟你说的珠帘冠,就是。。。就是珍珠满铺成的那种头冠啊,如今已经不时兴了,现下时兴的是累花冠,不要珍珠,还是黄金打造的好。。。”
高德听得兴致全无,重又拿起书来看。不知多久,书噌地被若柳夺下来。
“我说的话你到底听到没有?”
高德不耐,“爱买什么就自己买去,别来烦我。”
他果然没听!若柳气的柳眉倒竖,只见她哧溜一下钻进高德的被子,拉开他的前襟一口咬了下去。。。
一番折腾三更的梆子都响了,若柳斜撑着脑袋倚在枕上,雪白的手指在高德胸脯上打转,“李夫人说,她递上去的礼品,中书大人无甚反应。”
高德穿了寝衣坐起身,“怎么了呢,是嫌太薄?”
若柳瞪眼,“怎么可能!各地的都督,府官,都尉,以及六部各司的郎君,该送多少银子,我早打听得一清二楚!你是刺史,还加归德将军的衔儿,求个兵部侍郎的挂名镇守边疆,这本是合情合理,以前又有旧例,送那些还少嘛!”
高德皱眉,“那李夫人可有提起,中书大人是为了什么?”
若柳叹气,“中书大人没明说,她也只是听个话音儿,想来是要避嫌。”
“避什么嫌?”
“你也是知道的,今上心思深沉,颇多忌讳,而百般忌讳之中,更有一条乃是大忌。”
“哪一条?”
“朝臣结交边将呀!你看前朝,高祖起兵之时,依靠的这些人,裴国公,闽南郑氏,还有咱们王爷,不都是手握兵权的边将嘛,若与朝中机要大臣暗通曲款,这江山可不危险了嘛!”
高德挠头,“哪里这样严重?恐怕是托辞吧。”
若柳忖了忖道,“是否托辞便不知道了,不过李陶家在雍州,李夫人定然有意促成你的升迁,来日你成了镇守一方的世袭大将军,自然少不得他家的好处。只是这中书大人究竟作何想法,就未可知了。”
又道,“不过这朝臣不可结交边将之言,也未必是空穴来风。”
“嗯?”
“你看王爷,他坐镇雍凉二十多年,从未听过他与朝中哪位大臣过从甚密吧?”
高德想了想道,“他素来谨慎。而且今时不同往日,他有从龙之功,足可受用一世。就算他日撤藩,皇上也必然礼遇有加,我们就不同了,若是半生戎马还保不得一家老小的荣华富贵,谁能甘心?”
“这是自然。不过你也不必灰心,就算中书大人这一条路走不通,我也有其他的门路,你切莫轻举妄动。”
“什么门路?”
“东宫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