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词》词中有誓

13、第13章 “听到了吗

　　这积宝山果然奇怪，翻过山顶并未直直下来，反而是走到群山环绕的地带，且此地山势极为陡峭，两面山体几乎是直劈下来，露出黄白的岩层，倒像是某一次地震切出来的。

　　孜然的兵士早已撤去伪装，这会儿正捡了几块平坦之地休憩。因负重爬山，他们都脱了夹衣甚至袒胸露背，大声调笑，时不时还抽出马刀比划几下，不似兵士倒像强盗。

　　海迷失里被反捆双手丢在一棵大树下，她懒洋洋地睁眼看了看来路，又懒洋洋闭上了，仿佛她从来不是谁的囚徒。

　　沙里门嘴里叼着一根树枝走过来，他是典型的沙漠人种，长得黝黑而结实，手里永远拿着一条马鞭。只不过他的马鞭不是打马，而是抽人，看谁不顺眼，抽得你皮开肉绽再说。

　　沙里门呸一口吐掉树枝，蹲下身体直视海迷失里，“你在看什么？不会有人来救你。”

　　海迷失里眼皮都没抬。

　　沙里门伸手抓住她的下巴，将她的面孔托在掌中凝视，“你长得一点也不像她！”

　　仍然没有回应，沙里门逼近她的脸，“你恨我？”

　　失里终于睁开眼，眼神中的恨意穿透层层冰霜，“你说对了，我早晚要将你碎尸万段。”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一阵狂笑骤然而起，惹得众人都看过来，可是没人敢动。

　　沙里门狠狠将鞭子勒上海迷失里的脖子，“看到没有！你的小命就在我手里，我只要稍稍用力，你就去见她了！”

　　失里被勒得面色铁青，眼神里却是讥讽，“那。。。那太好了，你。。。你终于可以如愿了。。。”

　　沙里门却突然像失去了力气，鞭子慢慢松开。他忽地站起来，对着海迷失里咆哮，“我当然不会让你去见她！她这个婊子！我就是要她看看，我是怎么杀死她的那个奸夫的！还有你！海迷失里，你这个孽种！我要尚善看着你是怎么死的！”

　　沙里门的眼睛红的吓人，忽然大叫，“走！走！你们这群蠢货，笨蛋，都休息够了没有！你们几个过来，把这个女人给我绑起来！”

　　杨渡和杨芷一路尾随孜然兵士，沿途见到好几个雍凉军的尸首，还有麦麸洒落的痕迹，情形已相当清楚，这确实是一桩劫粮的行动。

　　他们当然也看到了海迷失里，只是二人势单力薄不宜发难，且跟且躲，焦急等待着援军的到来。

　　眼看已经跟到了尽头，只要再跨过一座悬索吊桥就能下山，一旦放他们下山再想寻回这些粮草恐怕就难了。

　　见杨芷蠢蠢欲动，杨渡拉住她，“再等等。”

　　“再等就跑啦！”

　　“援军应该马上就到。”

　　“你怎么知道？”

　　杨渡俯她耳边作认真状，“莫要着急，禅定下来，你再听。”

　　杨芷将信将疑，深吸一口气，果然闭目凝神。

　　“听到了吗？”

　　“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

　　“吹牛皮的声音。”

　　“。。。”

　　这个山涧并不大，约莫只有七八米宽，屹立其上的悬吊桥也甚是简易，桥跨其实是铁链铸成，桥身铺的木板，这样的桥没有桥墩不大稳当，一有重物上去便晃晃悠悠。

　　运粮车不轻，只得逐车而行，因此颇费了些时间。

　　“走吧！”见运粮车全部过了桥，押送海迷失里的孜然兵士准备上桥。

　　海迷失里懒洋洋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胳膊抱怨，“胳膊疼死了，能给我松松吗？”

　　兵士偷偷扫了一眼对岸正在抽人的沙里门，狠心推了失里一把，“少废话，快走！”

　　失里撇了撇嘴，正要上桥，忽见对面林中有一人走来。

　　此人一身青色布袍装扮，背上背着一把伞，头上简单束发，露出挺阔的额角。在此林涧中穿行，既不见他步履匆匆，也不见满身疲色，倒像一道山中风景。

　　许是料想不到此处竟有这许多人，他微愣一下，又如常准备上桥。

　　“站住！”

　　青衣人循声望去，见是一个胡人模样的统领，抱拳道，“足下叫我？”

　　沙里门用马鞭指着他，“又没下雨，你为何带着伞？”

　　青衣人微微一笑，“想来足下不常行走山涧之中。山涧多云雾，忽冷忽热即成雨，难以预料，山人称之为“薄雾雨”。在下行商，必得时时备一把，才不致淋得落魄。”

　　说完施了个礼便上了桥。

　　行至桥中间，因桥面窄逼，便准备侧身让一让迎面走来的白衣女子。不想那女子突然闯入他怀中，大声道，“公子救我！我是被他们劫持的！”

　　事发突然，女子后面不远处跟着的两个孜然兵士刷地拔出马刀，桥那边也有人立时逼了上来。

　　沙里门冷哼一声，“阁下还是莫要多管闲事。这个女人犯了族法，我要带回去领罚，这本是我族中内务，容不得外人插手。”

　　又向海迷失里道，“你的生死交给真神如何？我绝不杀你。你又何必拉个垫背的？”

　　失里闻言从青衣人怀中脱出，莞尔一笑，“多谢阁下，他说不杀我，你走吧。”

　　青衣人施礼道，“如此甚好，愿姑娘有惊无险。”说完继续前行。

　　那青衣人走过去的时候，杨芷正躲在灌木丛中观望，有一瞬间她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那人的正脸，竟是说不出的熟悉，仿佛从前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方才回神。正扭头看杨渡，却发觉嗖嗖一阵风拂过，杨渡早已飞身出去。

　　杨芷一看不好，不知何时海迷失里已被捆在悬索桥中间架起的一根木杆上，木杆随着吊桥摇摇欲坠。

　　沙里门正接过手下点燃的火把，两个孜然兵士提着两个铁桶向桥身浇着什么，那阵刺鼻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是火油！

　　杨渡算准位置，一脚一个将油桶踢下山涧，洒出的火油落到桥身木板上，黑乎乎一片。

　　沙里门对这意外出现的人物颇为不耐，只见他大喝一声，扔掉火把抡起鞭子逼了上来。

　　与杨渡而言，孤身犯险并非上策，然而绝不可能坐视柔峪公主被烧死。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许多，先将人救下来再说。

　　鞭子疾如闪电，碰到铁索上发出哐哐的巨响，杨渡没有兵器，在缝隙中翻转腾挪，游刃有余，可见轻功不凡。

　　瞅个空子，杨渡使一招“雁过半山”突然跃至沙里门身后，猛地抓住他手腕虎口，用力一震，钢鞭离手落地，沙里门也被逼退数步。

　　杨渡趁机要跃上木杆救失里公主，却被一位横空而降的人持刀拦住，此人头戴毡帽，身着皮衣马靴，典型的罗乌将领装扮。

　　再看山涧对面，早已冲出大片的罗乌兵士，皆手持弓箭刀枪，在吊桥边严阵以待。

　　罗乌将领将一把短刀扔给沙里门，调笑道，“看来首领的鞭子也有落空的时候，怎么样，本勇士来得很是时候吧？”

　　沙里门咬牙冷哼，“何洛夫，你比约定整整晚了一个时辰！”

　　何洛夫眯着眼看了看杨渡，“如此就让本勇士结果了他，一雪首领之耻如何？”

　　说着长刀向杨渡劈面而来。起始便是反手三劈，这三刀运收极快，对手极难有反应的时间，杨渡靠连环转堪堪脱险，只是连环转极损腰力，带动腰间旧伤，不禁打了一个趔趄。

　　何洛夫却也暗暗吃惊，他这反手刀乃是绝学，讲的是快准狠，纵横西域许多年，鲜有能轻易避过的。况且方才看他与沙里门对战，徒手不落下风，此人不简单。

　　杨芷本来就有些焦急，见状懒得思量，索性腾空跃出与杨渡并肩。

　　何洛夫见对方又有人来，竟欢喜得很，拍手道，“你们究竟还有多少人，不妨一次出来吧，省得耽误本勇士的时间，还得一个一个地结果！”

　　杨芷素来不吃亏，指着他挑眉道，“你自称什么勇士？两个打一个，很光彩吗？”

　　何洛夫闻言色变，拦住要出手的沙里门，“我与他单打独斗，你莫要出手。”

　　沙里门素知何洛夫秉性，冷哼一声索性收了短刀叉腰看热闹。

　　刚比了个起手式，又听杨芷叫起来，“哎呀，这究竟是比武还是欺凌？我家哥哥手无寸铁，徒手接白刃，不公平！”

　　对何洛夫这样热衷名利的武夫，当然不肯落个“胜之不武”的名头。他干脆利落取一柄剑来，扔给杨渡，“听闻你们中土之人偏爱使剑，可还顺手？”

　　杨渡将剑在手中拎了拎，抱拳道，“承让！”

　　高手过招甚是难得，二人都攻守有度，打得颇有章法。而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双方似乎在轻功上较起了劲，从桥面打到桥身铁链上，又攀住吊索悬空打斗，直将整个吊索桥震得晃来晃去。

　　不多时二人打出兴味来，竟一前一后朝山林上飞去，脚踏密林荡起一片风动，引得山涧两旁的众人目不转睛。

　　杨芷微舒一口气，何洛夫看来是中计了。再乜一眼沙里门，他正抱臂看着林中，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杨芷与海迷失里交换了眼色，慢慢挪到木杆前，原本打算寻个办法将木杆解下来，近前一研究才发现木杆底部用粗钢丝与桥身钢索紧紧缠在一起，轻易拨弄不开，用刀剑砍又怕动静太大。权衡之下，索性爬上木杆，看能否将海迷失里身上绑的绳子解开。

　　沙里门心中正盘算林上这个年轻人的身份，看打扮是中土人士，可是雍凉军中似乎并没有见过这个人。况且，他怎么孤身出手救海迷失里？莫非他是尚善的人？不应该啊。。。

　　想到此处不禁朝木杆上的海迷失里望了望，这一望不打紧，将正结绳子的杨芷尽收眼底。沙里门废话不讲，大力扬鞭朝杨芷挥过去，杨芷虽及时跳下躲避，木杆却被打得斜撑过去，海迷失里忙用力抓住木杆，朝下一看已离了吊桥，下面竟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还来不及思考，沙里门已纵身跃过来，只要再推一把，下面便是无底深渊。

　　杨芷心道坏了，眼见沙里门离海迷失里只有数步之遥，原本被捆着双手的海迷失里突然抽出一只手来，朝沙里门一挥，袖中立时射出十几根寒光闪闪的钢针。这便是近在咫尺，就等你来，避无可避！

　　只听惨叫一声，沙里门重重落到桥身木板上，双手捂面，血流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