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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王爷深谋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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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郡主今日有何打算?”
“殿下叫我阿芷便好。昨日柔峪公主来雍州找我,今日我须早些去驿馆见她,才不负待客之道。”
杨渡忖了忖,“本王今日无事,跟你各处逛逛如何?”
杨芷犹豫,“我虽是郡主,其实并未有公职,每日想到何处便逛到何处,毫无章法,殿下可介意?”
“无妨。”
此时已是辰时,雍州偌大的东街市场里却没几个人,颇觉冷清。
早餐摊子的孙二爷正往车上架着的炉灶里添柴,忽听“哗啦”一声,原来孙子正挑了满满两桶水倒进缸里。
“小虎,甭担水了。看这行情,客人横竖多不了。”
孙子唔一声答应了,又忙去收拾两个客人的碗筷。
客人拿出几个铜钱结账,对孙二爷调侃道,“掌柜的,你这早餐要是再涨价,我们哥俩可真吃不起了。”
孙二爷摇头笑道,“二位街坊吃我老头子的早点几年了?何曾涨过价,今年是高低不行了,粮食涨价不说,连盐也开始涨了。再这样下去,恐怕这东街市场都找不到早餐铺了呢!”
转眼又见两位客人走来,孙二爷抬眼一看乐了,“咦,这不是小杨姐吗?可是有阵子不见了。”
杨芷笑道,“我从西城到东城,就为吃一口掌柜的胡辣汤呢。”又转头对同行男子道,“雍州城里胡辣汤做的最好的便是此地,殿。。。公子由淮南而来,刚好品评一番是否正宗。”
“胡辣汤原产淮南,这位客官也是淮南来的?可是不巧,今日没有胡辣汤。”说着指向架子车上悬挂的菜牌,“只有这几样了。”
“为什么呢?”
“客官有所不知,雍凉到淮南的官道,年久失修,上个月有一座桥塌了。虽说只是座桥,却刚好连接舞阳,舞阳恰恰是淮南的胡椒产地。客官来自淮南,必然知道这胡辣汤的精髓不过是一把上好的胡椒,没了这一味主料,再做出来的胡辣汤索然无味。老奴不愿砸了招牌,不如先撤掉吧。”
杨芷盯着菜牌皱眉,“怎么连炒面也没有了?”
正洗碗的小虎抬头插嘴,“杨姐姐尽管看看,整个东街市场哪里还有麦麸?远胡这一扰边,西域那边的粮食算是断绝了,关内可以供粮的,听说只有闽南的稻米,咱们雍州本地的麦子收成又一年不如一年,如今市面上最缺的便是麦麸了。”
“官府没有放往年的存粮出来吗?”
“没听说过。”
这里摊子不大,味道却不错。除了杨芷帮忙点的羊肉粉丝,杨渡自己又加了一块胡饼,还煞有介事将胡饼掰碎泡在羊肉汤里,最后连汤都喝干净,吃得甚是畅快。
孙二爷笑道,“这位客官竟是个吃席的行家了,知道胡饼的味道都在脆皮之中,泡在羊肉汤里最是入味。”
杨渡道,“这与长安的一道吃食羊肉泡馍,异曲同工。天下的饮食,虽分南北东西,这道理并无二致。”
正说着,忽见一个巡捕打扮的衙役过来,扔了一个小布包给孙二爷。二爷捏了捏份量,苦笑道,“胡头儿,今日盐价又涨了吗?”
衙役摇摇头,“可不是嘛,三日前一个通宝还能换一两白盐,今日只能换九分了。就这还是卖了我个面子,以后还不知如何呢。”
孙二爷忙招呼他过来吃饭,将一盘卤肉端上来,“今年天旱,粮食欠收倒是真的,可这盐井晒盐没有减产的道理呀,怎地越来越贵了?”
胡头儿将卤肉在嘴里嚼的啪啪响,“这种事,甭管,也甭问,反正管也管不了。盐务嘛,历来都是大人物的私房钱,咱平头老百姓,只要有口吃的,忍忍也就过去了。”
小虎不忿道,“照这个涨法,我们这早餐摊子眼瞅着就开不下去了,这哪是忍一忍的事儿?”
“雍州的盐务,不是私营吗?”
胡头儿扭头望了望说话的年轻男子,只见他着中土圆领布袍,衣饰不显贵重,然而风度颇为不凡,心里已然知道必不是普通人家,“看装束,这位公子并非雍凉人氏,有些事可能不大清楚。自高祖立国之初便订了不课盐税,各地盐务自营,为的是减轻百姓负担,也鼓励各地自行采盐,自给自足。”
“初始尚可,后来人口越来越多,内地产盐有限渐渐向雍凉买盐。雍凉境内多咸湖,产盐本非难事,只是散户晒盐得来太慢,渐渐便有大族向散户收购盐井,经年累月,如今的盐务已经把控在几个大户手中。”
“便是如此,按照大唐律令,大户也得按时供盐。”
孙二爷冷哼,“律令算什么?明看大唐四之有一的白盐尽在手中,这个便宜不占白不占,他们索性商量好了,让盐井减产。可是,你减产老百姓不能不吃盐呀,这盐价便一日日涨了上去。我听说啊。。。连长安的盐价都涨了呢!”
“那他们减产也要有个由头,不然各地的盐铁使如何向内阁交代?”
胡头儿喝了一口酒,摇摇头,“嗐!什么盐铁使。。。听说报上去的由头是远胡扰边,损坏了一部分盐井,要整修加固后才能恢复呢。”
小虎嗤道,“亏他们有脸说,远胡连阳关都没进,即便有些散胡进来了,也没听说闯到盐井啊。只不过天高皇帝远,谁也看不见,由得他们胡说罢了。”
孙二爷给胡头儿再添一盅酒,“唉!这盐务啊,跟咱们的田地都是一样的道理。早十年前,我们因遭水灾,从淮南舞阳举家迁移到雍州。按照均田法四口人分了六亩良田,后来儿子从军,又奖励二亩地,那时候赋税徭役都轻,日子过得着实不错。”
“谁知好景不长,因我有一块顶好的田地紧邻钟山,被御赐给了什么大官做别院,一下子就少了一半的收成。”
杨芷忍不住道,“按照律令,便是要赐田,官府也须赔付你同等的田地才可呀!”
小虎瞪眼,“赔是赔了,可你知道赔在何处?地头再往前两丈便是阳关了!就是咱们不怕死敢去种,离我家旁的田地那么远,一天走不到一个来回,这可如何种得?”
孙二爷叹气,“这田地,种又种不得,卖又没人买,有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呢?若是靠着剩下的几亩地,本来也可勉强糊口,可是不久小虎的爹死在战场上,他娘又得了重病,为治病又卖了二亩地,可惜病终究也没治好,前年撒手人寰了。如今就剩我们爷俩靠个早餐摊子维持生计,若是连这生意也做不下去。。。”
“爷爷你放心!做不下去我便去从军,每月挣饷银养爷爷!”
孙二爷忍不住用袖口去擦拭混浊的眼睛,“虎子,你才十五啊。。。”
二人结账别了孙二爷去驿馆,许是吃得饱,都觉得肚中堵堵的,于是在街上缓步而行。
出了东街便转上雍州最繁华的雍安大街,这里倒是车水马龙,银楼,票号,酒馆,布庄等,楼栋林立,人声鼎沸。
二人进了“东风粮庄”,掌柜的正在算账,见了杨芷忙停下活计迎上来,“郡主来了。”
杨芷未出声,径直走到后堂的仓库。仓库里甚觉空旷,只有百来个麻袋,占了仓库一角。
摸一摸硌手,就知道是稻谷,“岑掌柜,我问你,旧年我存在此处的麦麸呢?”
掌柜诧异,“郡主每年都有存粮,粮庄都登记在册,到今年都有百来车了。不过,半个月前郡主不是吩咐要将粮食充官粮分拨下去吗?小人已经如数交了官府,这都有官府签收的字据呢!”说着叫伙计拿来账本,一流水儿全是刺史府的签章。
眼见杨芷脚步越走越快,杨渡紧赶几步追上来,“怎么,你想现在去刺史府?”
杨芷怒气未消,“我当然要去问问,这余粮都去了何处!当日罗乌扰边之时,我便当着父王的面与淳于叔叔讲过,要将陈年余粮尽数捐出赈灾,他也答应得好好的,怎么麦麸竟一粒也未到市面上来,莫非都飞了不成?!”
杨渡一笑,“可是郡主现在去,淳于刺史也未必在府中。”
“你怎么知道他不在?”
“我猜的,不仅今日不在,恐怕这几日都不得闲。”
杨渡猜的不错,府卫恭恭敬敬禀告殿下与郡主,将军因兼管军政,一早便去巡防了,巡防完毕还要与雍凉各族酋长商议几项大事,没有七八日恐怕回不来。
杨芷惊掉下巴,“竟然给你料中了,那怎么办?”
“粮食的事情嘛,既然半月前已经运走了,无论是用到何处,此刻恐怕都找不回来了。不如我们稍安勿躁,等刺史大人回来亲自上门解释如何?”
“可是他还要七八天才回来呢!我们等得,那些食不果腹的百姓又怎么等得?!”
杨渡抬头望她,“既如此,你不准备去找平西王?”
杨芷叹口气,“有些事也不必瞒你,其实我父王这些年已甚少管理政务,很多事都是交给淳于高德和周定芳他们去办的。若是我这样无端端跑去找他,徒增他的烦恼,也不见得就立时能解决。”
“王爷怎么了?”
“父王早年征战,身上颇多旧疾,如今都发了出来,常常痛的整晚睡不着。两年前又添了风疾,你知道风疾最忌劳心伤神,便将军政事务渐渐交几位叔叔打理。可是父王操心惯了,总怕他们不能面面俱到,我便自告奋勇替他做些小事,只为要他安心养病。”
说着瞟了杨渡一眼,“父王常教我,为人臣子,自然应该忧国忧民,鞠躬尽瘁。只是我常劝他,我们为皇家守雍凉也该计长远谋百年,父王年事渐高,为圣上培养后继之才亦是当务之急。若是事必躬亲,不肯放权,又怎能历练众人?殿下以为呢?”
杨渡点头一笑,“王爷深谋远虑,想必陛下一定能体察这一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