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词》词中有誓

10、作女 呼延，这你

　　清晨传来第一声梆响，杨渡已醒了。

　　昨晚回来，原本打算翻一翻《凉州志》，不想翻着便伏案睡着了。雍凉这片广袤的区域，古代多番更名，又称凉州，雍州或西凉，乃是“人烟扑地桑柘稠”的富庶之地。又因地处大唐与西域之间，历来是“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的战略要地。

　　圣上对于撤藩，看来是意志坚决，刻不容缓。然而平西王真的如他口中若说，谨遵皇命吗？即便是杨同济真的对丹书铁券及圣上许诺的殊荣礼遇动了心，雍凉军的高级将领也会乖乖领命吗？若哪一层稍有差池，起了冲突，便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届时如何收场？

　　这一切，都是他晋王杨渡需要考虑的事情，圣上要的，只是结果。

　　他昨晚的试探，平西王杨同济当然是避重就轻。这个也可以理解，他们还没有时间建立起充足的互信。再有，他觉得杨同济似乎也有些难言之隐，每每问起雍凉的军政事务，他总要提起淳于高德，难道这就是坊间盛传的，平西王膝下无子爵位眼见不得传承，早就谋算将大权渐渐交于淳于家，再借儿女亲家的关系，维持他的荣华富贵？

　　若是如此，他昨晚递上的丹书铁券及圣上承诺便能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可是，若非如此呢？

　　正想着，有人叩门进来，是他的贴身护卫怀化中郎将赵明远。

　　“殿下一夜未睡？”

　　杨渡摆手，“眯了一会，你刚回来吗？”

　　“昨晚照殿下吩咐，先跟着费逯，又去查了雍州会馆。”

　　“有何发现？”

　　“费逯带了约莫五百的暗卫，皆是高手。他来雍凉的目的似乎是在寻找什么紧要的东西，但是并未找到，酒宴之后就离开雍州了。”

　　“东西是在雍州会馆？”

　　“这倒未必，他们先是全城搜查，最后才到雍州会馆，不似特意前来。”

　　杨渡点头，“我也是这样想。对了明远，你这两日打探，可曾听说过什么乌金刀？”

　　“殿下也曾听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这是举世无双的兵器呢，谁得到乌金矿便可一统天下。殿下，真有这样的利器？”

　　杨渡戏谑，“是不是真的，待雍州会馆开品鉴会，我们一看便知。”

　　说完正要起身，“哎哟”一声弯下腰去。

　　明远忙来扶，“殿下怎么了？”一眼瞟见角落里堆放的金丝绳，“莫不是登山伤到腰了？”

　　“无妨，小伤而已。就是方才起来急了。”

　　明远调侃，“殿下这是为了登山才来巡阅雍凉的吧？殿下自小跟着淮南王，耳濡目染，养成了这登山的爱好。陛下不喜欢，为这事还跟您发过火，说登什么山呢！一不小心便是粉身碎骨，又不登大雅之堂，下令让您再也不能登山。这长安附近的山都不敢登了，只好跑到雍凉来。来了第一件事便是跑去雪山，您这算不算以公谋私？”

　　“父皇不知，登山之乐在于挑战。大凡世上之事，若全无挑战便寻不到乐趣。至于危险，无限风光在险峰，懂不懂？”说到此处，他的脑海中没来由浮现一张冻得通红的面孔。

　　“明远，看看王府可有练剑的地方。”

　　“我刚从后园过来，那里地方大，可以练剑。”

　　平西王府虽远谈不上奢华，占地却颇有规模。

　　因只住着两位主人，仆从侍卫不算多，人气稀稀拉拉。只是那亭台楼阁，绿树花朵却布置得极是考究。比如王府前庭那两棵百年银杉，竟是绝无仅有的，据说当年从千里外运过来，请高人指点，以温泉滋养一年多，才渐渐稳住生根。

　　雍州会馆因是开门迎客，园子种的皆是四季常绿的名贵品种，便是这样的季节仍然花团锦簇，热闹非凡。相比之下，王府偌大的后园明显冷清不少，只是若你仔细品味，会发现这里的草木皆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花木都是插植，品类皆是挑的耐寒耐旱的品种，分春秋品类相互交错种植，既可赏心悦目，又避免在秋冬季节枯木一片。

　　这样的种法与大明宫的御花园如出一辙，只是雍凉气候比长安更难养护，想来主人对花木走着非比寻常的爱惜，才愿靡费这样的心力。

　　两棵参天的野生菩提树之间，悬挂着一个高高的秋千，秋千链子是粗玄铁所制，看起来结实得很。一个穿着襦裙的少女，头发挽头顶插一根银簪，正站在秋千上与人对峙。

　　只见她手指指着前面站的一个高大男人怒道，“呼延，你忘恩负义！”

　　那被称作“呼延”的男子甚是高大，身着胡服，面容冷峻，正双手插胸懒懒答道，“我怎么忘恩负义了？不就是懒得陪你胡闹嘛！”

　　女子闻言正要蹦起来回怼，忽发现自己踩得秋千晃晃悠悠，差点跌下来，只得收住脚。因为没有蹦起来，这气势陡然下降，反驳就显得没有说服力，“我哪里胡闹了？我只是想荡个秋千，也不行吗？”

　　“那你荡啊，我又没说不让你荡。”

　　“就这样坐着荡，有什么趣味儿？！”

　　呼延无奈，“人家不都是坐着荡的？我说你要折腾也折腾点靠谱的行不行？别想起一出是一出。。。”

　　“我怎么折腾了？我提的要求过分吗？”

　　“哇塞！还不过分吗？要玩高空抛物，我天，那是高空抛郡主啊好不好，万一没接住，我就小命不保了！”

　　“怎么会？你的轻功那么好。。。”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凡事总有万一嘛！再说了，我的病才刚刚好点，并未完全恢复，万一失了准头怎么办？”

　　呼延提起自己的病，这句话提醒了杨芷，只见她立刻变脸，从方才的气势汹汹无缝对接为心如死灰，狠眨了几下眼睛，营造出眼泛泪光的假象，“呼延。。。你知道为了救你，我连命都快丢掉了吗？我连夜飞马奔雪山，连御寒的衣物都没有穿够，在雪山上几乎要被冻死了！还有。。。还有豺狼虎豹，你知道吧？都在后面追着。。。我为你牺牲这样大，你却连陪我玩一会儿都不愿意。。。”

　　呼延最怕她来这招，喏喏道，“那我为何发病，还不是你害的？还有啊，这个时节，豺狼虎豹怕是冻得都不出来了。。。”

　　杨芷立刻用几滴滴下来的泪珠堵住了呼延的嘴，“我遇上雪崩了，你知道吧？雪崩呀！被埋在下面，越来越闷，越来越困，彼时我想，呼延，我们怕是要永别了。。。不过我永远不后悔是为了你而死，呼延，你知道吗。。。呜呜呜”

　　呼延受不了了，“行了行了，别嚎了，你说怎么弄，都随你！”

　　杨芷光速变阳光灿烂，指着远处，“你先站那里，对！等会我站着荡起来，到了高处我就跳，你就飞身起来接住我，懂了吗？”

　　呼延在指定地方站定摇摇头，“整这个，郡主你究竟是图啥？刺激吗？”

　　“呼延，这你就不懂了。我喜欢的就是从高处自由落体，再被人托起的那种。。。那种。。。销魂的感觉。。。”

　　这个解释让呼延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杨芷她一定是作的。。。

　　杨芷叫来阿萝推秋千，眼看秋千一次比一次荡得高，她不停指挥呼延调整站立的位置，以便可以准确接住她。

　　待一切就绪，杨芷纵身一跃大叫一声“起跳！”接着猛地闭上眼睛，在咚咚咚的心跳声中等待销魂的感觉。

　　他果然落到一个怀抱，坚实有力，似乎。。。似乎还有熟悉的感觉。她跟着那怀抱转了几圈，稳稳落了下来。杨芷兴奋难耐，嗖地抱住那人脖子，“呼延，你可以的！看吧，我们成功了！”

　　睁眼却看到呼延和阿萝正惊慌失措地跑过来，“郡主，你没事吧！”

　　杨芷这才反应过来，缩头定睛一看，她紧紧抱着的正是晋王杨渡的脖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呼延扶额，“郡主，你已经跳出花园外了，我没来得及接住。。。”

　　“怎么可能？！”

　　忽听杨渡道，“郡主可能不知道，玩这种刺激的游戏，最好有人指导。比如你在高空纵身一跃便会产生极大的地面距离，不是近处的人可以轻易赶上的。。。”

　　杨芷放开手跳下来，面色微红，“多谢殿下指教，此番是我唐突了。不知殿下这么早来后园是要？”

　　杨渡扬了扬手中的剑，“我其实是想寻一个练剑的地方。”

　　“那你跟我来。”

　　一曲《广陵散》毕，杨渡剑法正好舞完。他擦擦薄汗回到亭中，呼延已经沏好茶水。

　　“没想到园中还有这样一个好去处，就好像是专门辟出来的练剑之所。”

　　杨芷放下琴弦轻笑，“殿下说对了，其实这里以前本就是阿爹的练剑之所。每每阿爹舞剑，阿娘拨琴，我姐弟二人爬树上捉虫子。只是后来弟弟和阿娘相继去世，阿爹便很少再来，想来是以免触景伤情。殿下既要练剑，此处最合宜，我着人收拾一下便好。”

　　“那多谢郡主了。只是不知平西王是否介意。。。”

　　“当然不会！殿下屈尊来雍凉，阿爹只怕照顾不周呢，怎会介意！在这府里，殿下若有何事，或下人不尽心的，不必有所顾虑，只管告诉我！”

　　“那倒没有。而且我此行有公务在身，大部分时间都需出外差，想来呆在王府的时间也不会很多。”

　　杨芷闻言突然福至心灵，“唉呀！我都差点忽略了，殿下此行并未带一两个随行的小厮伺候生活起居，必然有诸多不便。”

　　瞟了呼延一眼，“不知殿下看呼延如何？他一向伺候我，最是细心周到，机灵勤勉，又略懂些腿脚功夫，伺候殿下最是合适！”

　　杨芷收到呼延隔空翻的一个大白眼，装作没看见，继续胡夸。杨渡听得心里失笑，这呼延一看就不是会服侍人的，还有什么腿脚功夫。。。对了，腿脚功夫，他忽然想起要验证一件事来。

　　待杨芷说得天花乱坠，口干舌燥，最后问一句，“殿下您觉得呢？”

　　杨渡干净利落答了一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