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生悲》青梅肆

2、归家

　　慕聆走在大街上。

　　他在狱里待得太久了，还不习惯阳光和人群。他身上穿的衣服不太合身，外面还披着君纨的酒红外袍，好歹是干净，让他保住了颜面。

　　君革四处抓美人供自己享用，慕聆长得不差，自然被抓。然而他就是不从，挣扎得君革大骂他是疯子，把他扔进了大牢。

　　他是“疯子”，于是皇帝就命令锁住他的手脚，防止他“发疯”。他在里面被锁了一个月，几近崩溃。
　　好在有个君纨。

　　慕聆永远都忘不了君纨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自己的惊讶。

　　君纨也没说自己出现在那里的理由，只是拿钥匙把他的手铐和脚拷打开，笑着跟他说他自由了。
　　慕聆懵了好一阵子才愣愣地活动了一下疼痛的手脚。这种可以自由的感觉太陌生了，慕聆只是受了一个月就要被逼疯了。

　　他没想到还会有一个人来救他。
　　慕聆也太理智了。他把君纨的外袍捡起来披上，下意识不肯让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
　　君纨笑着说不客气。

　　君纨笑得很痞，有一种野气，能让人乱了心神。所以慕聆并没有直视他，冷静了一会儿后请君纨给他找一件干净里衣。
　　他要回家去见父母。
　　.
　　手脚被固定成一个姿势太久没动，慕聆现在走路的时候腿脚都有一种酸疼感。一路上百姓们一扫之前低眉顺眼的劲儿，喜气洋洋地相告狗皇帝被推翻了，心里牢牢地都记住了马上将要登基的新皇的名讳——君纨，纨绔的纨。
　　他们只觉日子太美好了，原本死气沉沉，空无一人的街道熙熙攘攘，慕聆走在人群中不时被挤。慕聆腹中无物，又在阴冷环境里关了一个月，现在体虚得很。慕聆家其实就在京城，他心想着快到了，快到了，又拐过一条小巷，终于熬到了自己家门口。

　　抬眼一看，他就愣住了。
　　——他家大门大开着，院子里种着的各种菜早已被人挖去大半，剩下的也几乎全部枯死。他娘在矮墙脚种的花早就蔫了，再不见往日的艳丽。慕聆愣愣地进了大门，家里养的鸡不知道都去哪里了，整个院子一片萧瑟。

　　……不对，不对。娘亲平日最爱整洁，无论日子如何困苦也要干干净净的，这是怎么回事？！
　　慕聆跌跌撞撞地推开小屋的门，手指微微颤抖。

　　他爹娘都不在，屋里家具乱七八糟，东西被偷盗走大半，大米白面什么的全没了。桌椅床榻上面都有一层厚厚的灰尘，明显能看出有一段时间没人住了。

　　慕聆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奔出家门，正好和刚刚经过的邻居撞了个正着。慕聆被装得头晕眼花，堪堪站稳，看清那人，有点哆嗦地一把抓住他:“王叔，王叔是我，我是阿聆！我，我家这是怎么了……”
　　王叔看见他就愣住了，听清慕聆几乎语无伦次的话才回神:“啊呀！是阿聆……”

　　慕聆用力点头:“王叔，王叔是我！我家……”
　　王叔愣了愣，叹了口气。许久，他才道:“阿聆啊……你这么聪明，应该也猜到了，你父母……故去了。”
　　慕聆差点没站稳。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但心里早已慌得难以言表:“王叔……王叔你把话说清楚啊。什么，他们怎么可能……”
　　王叔又叹了口气:“你被强行带走之后，你父母去官府闹了一阵，要他们评评理，被撵了回来。你，你也知道你父亲，一个教书先生，张口闭口仁义礼智信，根本咽不下这口气，看不得这毫无道理的行为，反正你也回不来了，他们就决定以身警醒这群当官的，都，都……”
　　王叔看着慕聆脸上神色，一狠心道:“……都上吊了。”

　　慕聆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王叔接着叹道:“可你也知道原先那位陛下是什么德行，官府是什么德行。你父母上吊死了，对他们来说就是死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后来官府应该是……是把尸首扔到乱葬岗子里了，你家……也让别人七手八脚地搬空了……”
　　王叔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也有点心虚，毕竟慕聆家邻居没一个干净的，都以为慕聆也回不来了，当然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何况国家这么乱，谁家能养活起自己？还不是为了自己一家老小嘛……
　　王叔已经在心里给自己找好了理由，没想到慕聆没问。

　　慕聆一点也不在乎那些，他只是松开王叔，踉踉跄跄，跟个游魂似的走了。
　　王叔张了张嘴想叫住他，看着他的背影又作罢，也有些怜悯这孩子，再叹了口气。
　　.
　　君纨的登基大典很是顺利，如果硬要说有哪里不太完美的话，就是新皇住宿的问题了。君革心狠手辣，他的寝宫和一群嫔妃的后宫三天两头就要闹出人命来，因此礼官们说什么也不让新皇住在那晦气地方，所以还是请君纨先暂住在自己的府邸中，再请法师消消深宫里鬼魂的阴气，等到事情了了之后君纨再入住。朝堂之上倒是干净一点，要去的人也多，就没这个顾忌。君纨本人觉得无所谓，反正住哪里也是一样，宫里的事情就全交给心腹了。

　　一天上完朝，君纨也没叫备马或者马车，就悠闲地往邺王府走去。此时是正午，大街上人并不多，倒是各家饭菜的香味飘过来，诱人得很。君纨觉得这是国泰民安的征兆，心情大好，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就看见，隔壁酒楼门口有一个衣服和头发都脏兮兮的人，很无助地蜷在那里。

　　君纨动作一顿，有点不可置信地慢慢走过去，蹲在那人面前。那人很明显地一僵，抬头就看见了君纨。
　　君纨愣住了。
　　这是……慕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