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
洛京,立政宫
“哐当”一声的器皿摔地声从大殿里传来,廊下的侍从将头埋得更低,生怕主子的怒火波及到自己。
“嬷嬷,那个贱人怎敢如此?”皇后钱氏的声音充满了彻骨的恨意,手上的护甲更是狠狠掐入了连嬷嬷的手臂。
可连嬷嬷却是不敢痛呼一声,只得死死忍住,一边还不忘安慰着皇后,“娘娘,你是六宫之主,这大梁朝的国母,何必要和那起子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计较?”
“国母,陛下何曾当我是国母了?在众妃嫔面前下本宫的面子,捧着那贱人,连带着那贱人所出的儿子也压了我浚儿一头。”
即便身为皇后的奶嬷嬷,这话连嬷嬷也是不敢接的,只得一边替主子顺着后背,一边哄道,“娘娘,六皇子毕竟是嫡子,陛下再怎么样也不会越过六皇子去的。况且,国舅爷不是要回京了吗?”
嫡子?哼!陛下可没把浚儿当作嫡子。那三皇子和四皇子前不久才封了王,一个安排去兵部,一个安排去了吏部。
可我儿呢?都十五岁了,却只得窝在那修史馆中,还不晓得要熬到什么时候呢?
只不过听嬷嬷说起兄长,算起来,再过不久兄长便要回洛京述职了,想来到时陛下看在兄长的面子上,也不会薄待浚儿的。
想到此,皇后好不容易才压下心头的火气,轻啜了口茶,方才缓缓道,“本宫忍气吞声这么久,可不只是替浚儿捞个一官半职就罢手的。”
皇后虽然不过三十几岁,可近些年来受皇帝打压,宫中的妃嫔也不是好相与的,面上常年郁气凝结,眼角有了细微的皱纹,嘴角也下压着,明明姣好的面容也被作得所剩无几了。
连嬷嬷心下暗叹,难怪陛下会不喜皇后了,除了初一、十五例行公事般来娘娘这里,其他时间鲜少踏足。
主仆两个各自思量间,忽听得有内侍进来禀报说内侍省送了不少花草过来,问摆在何处。
连嬷嬷见皇后点了点头,遂安排宫人将花草搬进来。
许是刚才发了一通火,皇后有些疲乏,歪在榻上闭目养神,哪知内侍的动作大了些,皇后不禁蹙了蹙眉,懒懒地睁开眼想训斥几句。
见內侍动作毛手毛脚的,连嬷嬷正打算训斥两句,却听身后传来了动静,本以为是主子恼了下面人,连嬷嬷转过身想安抚一番,不想却被眼前的一幕给惊了一跳。
只见皇后忽得睁大了眼,面露惊恐之色,不错眼地盯着一个方向瞧,身子也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
连嬷嬷正想上前询问一番,却见皇后全身忽得颤抖起来,上下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
连嬷嬷不禁心下大骇,顺着皇后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一个内侍手中正捧着一盆木芙蓉。
那木芙蓉小小的一株,上面却有好几个花骨朵,有两朵正开得灿烂。花瓣粉红,其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想来内侍省的人还算尽心。
难道这木芙蓉有什么问题?
连嬷嬷虽然心下疑惑,可这时却也顾不得了,害怕皇后在下人面前失了分寸,连忙上前扶住对方,“娘娘,您怎么了?奴婢去请御医。”
话还未说完,却听皇后大叫着“拿出去,全都给本宫拿出去!”
见皇后忽然这般激动,连嬷嬷也顾不得其他了,忙挥手让内侍将花草都搬出去。
待内侍将花草都搬了出去,大殿重新恢复了安静,连嬷嬷这才转身向皇后走去。
此时皇后面上的惊恐之色仍未散去,目光依旧直直地望着门口,整个人透着一股灰败之气。
见皇后这般模样,连嬷嬷忙将茶杯递给自家主子,“娘娘,饮口茶安安神吧。”
皇后虽然未置一词,却是将手伸向了茶杯,连嬷嬷见此稍松了一口气。
许是受了惊吓的缘故,皇后端茶杯的手仍是颤抖的。
见此,连嬷嬷想上前帮衬着些,却见皇后忽地目光狠厉地朝自己看来。
那双眼仿佛淬了毒般,看得连嬷嬷不禁打了个哆嗦,忙跪下磕头请罪。
此刻的立政宫只听得见头撞地的“砰砰”声。
过了好一会儿,地上的人才听得上方传来轻轻的两个字“出去。”
见主子饶过了自己,连嬷嬷忙不迭地爬起来,哆哆嗦嗦地行礼后慌忙往殿外走去。
出得殿来,被殿外的阳光一照,连嬷嬷忽地一个激灵。
那个眼神,那个眼神,自己八年前见过,是在霜华殿,难道......
想到此,连嬷嬷忽地不敢想下去了,忙匆匆朝外走去。
菱花铜镜中印着女子秀美的容颜,头上的凤冠显得女子愈发端庄典雅,眉细且长,眼尾轻轻上扬,虽然皮肤比不上二八年华的少女,可浅笑间却也有些风韵犹存。
“嬷嬷,本宫比不上那贱人吗?”女子戴着护甲的纤指轻轻地抚着镜中的容颜,语气幽幽的,仿佛从另一个时空飘过来的一般。
“娘娘的容貌自是无人能及的。”
连嬷嬷心中不禁打了个哆嗦,心底更是哀叹不已,主子的性情愈发捉摸不定了。
“哼,那又如何?不管本宫如何伏低做小,陛下也不会多看本宫一眼。以前是有那孟芙蓉,现在又有那徐芳年,本宫等了二十年了,不想再等下去了。”
皇后的语气和平时面对内外命妇时一般无二,总是那么雍容大气,端庄娴雅,可连嬷嬷却从中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当下也不敢接什么话,只将头埋得低低的。
将断裂的护甲放下,皇后又挑了个护甲戴上,欣赏了片刻,找不出任何瑕疵后才作罢,扶着身边人的手缓缓去软榻上坐下。
盯着琉璃窗上的雾气过了好半晌,皇后才缓缓道,“去找陛下/身边的申公公问问,陛下最近有召见什么大臣没有?另外,让宫外的人打探下,显恩侯府最近有什么事情发生没有?”
听着主子的吩咐,连嬷嬷忙俯身应下,退了出去。
待房中只余下自己一人时,榻上的女子又对着窗外看了好半晌,这才轻轻道,“八年前本宫能除了孟芙蓉,现在也能除了徐芳年。陛下,臣妾等得太久了,臣妾等不下去了。别怪臣妾,是您对臣妾太狠了,钱家怎能做第二个孟家呢?”
女子的呢喃声越来越小,渐渐地再不可闻,只有鎏金瑞兽中的袅袅香烟静静弥漫在整个房间。
官道上
一辆普通的双驾青帷马车出现在距离洛京不足五十里的官道上。
拉车的不是什么良种马,毛色也不纯净,两匹马还高矮不同,马车上更是没什么标志,整架马车透着一股寒酸破败之气。
路边的行人见着这一幕,不禁嗤之以鼻。
哼,打肿脸充胖子!
可话虽这么说,那眼睛依旧趁着青灰布帘摇晃的空隙,伸长了脖子往马车里看。
可驾车的人鞭子挥得太快,马车风驰电掣般从身旁行过,根本来不及看清车内人的情形,便从眼前飞驰而过。
“公子,饮杯茶解解乏吧。”丫鬟将冒着袅袅白雾的汝窑茶杯递于上首斜靠着的一人。
斜倚在榻上的男子眼依旧闭着,只是懒懒地伸出手,丫鬟见怪不怪地把茶杯放于主子手中,便不再说话,缩于一角继续摆/弄茶壶去了。
饮完了一杯茶,男子也未将茶杯放下,轻轻抚摸着杯沿,眼神不知落在了何处。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男子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可声音太小,石竹也没当回事,只以为自家公子又说梦话了。
御花园
深秋的晴空仍旧挂着一轮太阳,可威力早已不如盛夏时分了。
虽接近正午,可花叶上的薄霜依旧未曾消退,远处梅树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可枝桠上的花/苞还是一眼便能瞧见的。
身着一身正红色宫装的皇后正扶着连嬷嬷的手在御花园中散步,四周摆着各色菊/花的盆景。
一株株菊花花瓣饱满娇艳,姿态各异,顺着凉爽的秋风更是将淡淡的香气送入人的鼻端。
皇后点点头,对身旁的连嬷嬷道,“内侍省上心了。”
见今日皇后心情不错,连嬷嬷刚想附和两句,却见远处在宫婢的簇拥下走来了一位靛蓝色宫装的丽人。
连嬷嬷定睛一瞧,可不正是皇后娘娘的宿敌徐昭仪嘛。
“妹妹见过皇后娘娘,祝娘娘长乐未央。”女子声音犹如黄莺出谷,配着那弱柳扶风的身姿,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这般的女子怎会不激起男子的保护欲呢?
以往徐昭仪这般形态,皇后早就绵里藏针的暗讽起来了,连嬷嬷正暗暗担心着,却听皇后淡淡道,“妹妹不必多礼。近日陛下偶感风寒,本宫忙于筹备宫宴的事,不能去御前侍奉,只能让妹妹多操劳了。待会儿本宫让人送些补品给妹妹,还望妹妹多多保重身体。”
见皇后对自己一片关怀备至的模样,徐昭仪惊得张大了嘴,还是身旁宫女的轻咳声将徐昭仪的思绪给唤了回来,忙福了福,回道,“这都是妾身该做的。”
“本宫还有宫务要处理,便不多陪了。”说完,皇后便在宫婢侍从的簇拥下利落转身离去。
“娘娘,皇后这是怎么了?”
不要说身边的丫鬟一头雾水,便连徐昭仪自己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皇后哪次见了自己不是夹枪带棒,冷嘲热讽的,突然这般善言善语的,没来由的,徐昭仪忽地觉得心底一寒。
徐昭仪能当上皇帝的宠妃,自然也不是什么蠢人,当下便思索起来。
“娘娘,你说是不是因为皇后的兄长回来了,才这般的?”
经宫女这么一提醒,徐昭仪也想起了近几日宫中传出的话。
是了,皇后的兄长掌有北疆三十万兵权,此番回京,陛下肯定会给钱家几分面子,皇后的腰杆可不是硬了不少吗?
这般一想,徐昭仪立马觉得皇后先前一番惺惺作态也是不足为奇了。
既然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徐昭仪也不再多想,转身朝九辰宫走去。
皇后可以靠她的兄长,那本宫就要靠皇上的宠爱。
哼!那个位置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待那一摇三摆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处,皇后才从假山后走出来,望着那抹背影,嘴角明显翘/起,可这样一来,那眼角的鱼尾纹越发明显了。
“嬷嬷,徐昭仪的侄子是他们显恩侯府的独苗吧?”皇后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玩味的笑,只是那笑不达眼底,透着一股寒凉。
“回娘娘,正是。只不过......”见皇后面上并未漏出一丝不耐,连嬷嬷方继续道,“只不过此子贪恋美色,后院中的莺莺燕燕数不胜数,还经常去骚扰良家女子,有时连有夫之妇亦不放过。”
皇后听闻,冷笑一声,“本宫正愁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呢,如此便甚好。”
听见此,连嬷嬷心中一个咯噔,看来皇后是要对徐昭仪出手了,那语气可和八年前对付霜华宫的那位一模一样。!
说完这句话,皇后也不再多言,一边悠悠地欣赏着御花园的风景,一边缓缓地朝立政宫走去。
本以为主子要回了立政宫才会吩咐,不期行至一处空旷处,皇后将刚刚采下的花瓣扔在脚下狠狠碾了碾,面上却是云淡风轻地对连嬷嬷吩咐道,“想办法让徐昭仪娘家的独苗摊上人命官司。”
知道自家娘娘一旦出手,便不会让对方有翻身的机会,连嬷嬷不禁在心底叹息一声,看来徐昭仪要同八年前的那位一样了,心中虽这般想着,连嬷嬷却不敢表现出来,只低头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