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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旧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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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门,酉时
一辆平板马车拉着几个黑漆大桶朝宫门处走去,路过的宫人无不掩鼻疾走,生怕沾染上一点儿气味。
到得宫门口,站岗的禁军看见驾车的人,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又动作飞快地将口鼻掩住。
马车上的小内侍忙跳下马车,笑嘻嘻地上前对众人点头哈腰道,“各位军爷,辛苦了,辛苦了。”
那看起来像头领的军士哪会搭理这半分油水都捞不着的小内侍,当下便不耐烦地一挥手,手下禁军忙上前检查起来。
一掀开盖子,一股泔水味迎面扑来,熏得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那领头的也知这是份苦差事,让兄弟们上前也只不过是装装样子,见时辰差不多了,立即呵斥着小内侍离开。
小内侍也知自己不招人待见,立刻麻溜地驾着马车朝宫门外走去。
待马车影消失不见了,众人这才长舒了口气,暗骂了声晦气才将视线收回。
翌日,九辰宫
夕阳的余晖斜照进来,整个大殿被生生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明亮的那边温暖舒适,黑暗的那边阴森寒凉。
宫门口的内侍远远便见着鸾凤仪驾朝这边而来,忙小跑着向内禀报。
皇后的脚步刚刚踏进大殿,便闻到了浓郁的药味,掩唇轻咳了一声,又朝四周看了看,这才朝内殿走去。
内殿中香烟袅袅,皇帝正靠坐在迎枕上,由御医把着脉。
听到动静,殿中众人忙向皇后行礼。
坐于龙床/上的人,正是这大梁朝的主人,行/事历来雷厉风行,叫人不敢冒犯天颜一分,可不过一夕之间,榻上的皇帝似乎老了十几岁,脸上的皱纹越发明显,头上的白发更是再也掩不住,真真正正是个老人了。
看来,皇帝已是知晓了徐昭仪的事情,并且打击不小啊。
要不是顾着场合不对,皇后真想大笑出声。
见皇帝的目光扫来,皇后忙调整了面部表情,欲向皇帝行礼。
“皇后娘娘近日为了陛下的病情多番操劳,陛下都看在眼里,娘娘请坐。”申公公说完,便吩咐身边的小内侍搬来了座椅。
知道这是皇帝给自己的体面,皇后却仍是行了礼,才在宫婢的侍奉下坐了下来。
一时殿中落针可闻,众人皆屏息静待。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御医才收了手,起身向皇帝回话,“陛下,你的脉象较昨日已好了不少,只是,只是......”
见御医吞吞吐吐的,明正帝不耐烦地打断,“说实话。”
见帝王发了怒,御医当下便跪了下去,回话愈发小心谨慎起来,“陛下先前受了风寒,本已快痊愈,可,可中途又出了岔子。现下必得精心调养,不能再受刺激,否则......”说到这里,御医用眼角偷瞄了眼帝王,见帝王面色愈发难看起来,忙把头压得更低。
“否则如何?”
听见御医的回话,皇后心下也是捏了一把汗。
见帝王追问,大冬天的,御医头上的冷汗却涔/涔而下,抹了抹脑门上的汗,方咬牙道,“否则极易中风。”说完这话,御医半个身子已伏在了地上,一动不敢动。
霎时,殿内侍立的人全都将头埋下,恨不得埋到地上去,整个大殿静悄悄地,仿佛龙涎香的味道都凝固了。
中风,中风......
中风好啊,瘫倒在床,诸事靠人,朝事也处理不了,这江山该换主了!
想到此,皇后手中的帕子越捏越紧,眼底更是明明暗暗一片。
过了好半晌,殿中的气氛仍旧凝滞,皇后朝龙床/上瞟了一眼,见皇帝正闭目仿佛陷入了沉睡。
想着自己接下来的打算,皇后从坐位上站起,理了理衣襟,对跪着的御医吩咐道,“院正大人起来吧,陛下的身体还要你们尽心。”
见皇后为自己解围,袁御医也很上道,忙不迭地向皇帝表决心。
许是疲惫非常,皇帝只是闭眼挥了挥手,众人见此忙行礼退下,不一会儿的功夫,殿内只余皇后和皇帝身边的申荣。
“陛下,这段时间您好好休养,后宫诸事,臣妾会打理妥当的。”先前皇帝身体不适,自己无法侍奉,现在那贱人不在,自己还不得赶紧表忠心。
过了一会儿,皇帝苍老虚弱的声音才响起,“这段时间有劳皇后费心了,咳咳......”
许是太长时间未开口说话,这短短一句话便让皇帝咳嗽起来,那架势看得皇后也是心惊胆战,生怕对方一口气上不来,忙不迭地吩咐申荣倒茶来。
伺候明正帝用了茶,又舒了背,皇帝这才将气喘匀了。
皇后见火候差不多了,正犹豫着该如何说徐氏的事,不想倒是皇帝先开了口,“徐氏和显恩侯府的事情既然已经定论,皇后便看着办吧。”
听皇帝这语气,好像是不愿再见那徐氏了。
哼!倒是和当年一模一样,不过这样更好,皇后连忙应下。
本以为还有对七皇子的处置,哪知皇帝那边却没了声响,皇后心中冷笑一声,当真是年纪大了,心肠也越发软了。
“陛下,七皇子还年幼,臣妾恳请陛下不要迁怒。”
听闻皇后这番话,一直闭目的明正帝突然睁开了眼,直直看着面前之人,眸中更是满含探究之色。
皇后心中一跳,暗骂自己太过心急,那徐氏和显恩侯府倒了后,七皇子没有母族相帮,到底成不了气候,自己何必现在多嘴。
“臣妾往日便不喜那徐氏,现下若是七皇子被牵连,想必朝臣世家会认为臣妾不能容人,这有损皇家颜面。”
见皇帝眼中的怀疑之色好歹消散了些,皇后这才悄悄舒了一口气。
待我儿坐上了那个位置,这些人还不得乖乖听话?
“难为皇后了。”许是觉得皇后过往受了不少委屈,明正帝难得地安慰了一句。
帝后二人又你来我往地做了会表面功夫,见皇帝面上疲倦之色愈发浓重,皇后这才行礼退下。
永安坊
中风,中风......事情倒是越发有趣了。
书案后的人嘴角弯了弯,可那笑却未带一丝温度,反而让人不寒而栗。
想不到皇后还真有几分能耐,也难怪当年能让镇远侯府从此销声匿迹了。
青蘅慢慢揉紧了手中的字条,许是心潮澎湃,一丝杀意从眼底泄露出来。
将那女人一刀杀了也太便宜对方了,不着急,不着急,从高处跌落的感觉想必更会让那个女人悔不当初吧?
轻敲了三下桌面,两短一长,不一会儿,明明灭灭的烛火下便多了一抹身影。
“吩咐下去,本公子要进宫去见见旧人了。”
地上的黑影抱拳退下,不过片刻,室内又恢复了安静,只余座上那人望着不知名的一处陷入了沉思。
室内跳动的烛火照在脸上,明明暗暗,仿似地狱的使者,让人望而却步。
九辰宫
“陛下,皇后娘娘已将徐氏贬为庶人,打入冷宫。那徐成祖已斩首示众,显恩侯府剥夺爵位,贬为庶人。”
见皇帝无甚反应,暗卫将头埋得愈低。
过了好一会儿,见皇帝挥了挥手,申荣忙让人退下,见皇帝一副面色不虞的样子,又赶忙拿来靠枕,服侍着皇帝靠得舒服些。
“陛下,袁大人近日费心为陛下调养,奴婢虽不懂袁大人所说,可看陛下的脸色,较前两日已是好了不少。”
明正帝笑骂了一句,方闭目养起神来。
现下已是冬日,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半空,虽无什么用,可人的心情总是要比那阴天好上几分。
哪知到了夜间,北风便鬼哭狼嚎般地肆虐起来,吹得窗棂吱呀作响。不一会儿的功夫,空中便飘起了鹅毛大雪,世间万物都染上了一层雪白。那白好生耀眼,让人不禁怀疑,这世间是不是一直都是白的,并将永远白下去。
可惜事情总是事与愿违,当冰雪消融时,便是这世间最污浊不堪的时刻了。
不管外面如何冰天雪地,地龙依旧将内殿烤得温暖如春。
许是口渴了,明正帝从睡梦中醒来,唤申荣倒茶,可等了半晌却未见回应,想着那刁奴必是又偷懒去了,明正帝心中暗骂一声,刚想再唤一声,却见从帘外转进来一人。
那人一身小内侍打扮,低着头,手里拿着托盘,正向龙榻走来。
那刁奴虽没在内殿伺候,也安派了人候着,想到此,明正帝的面色总算是好了几分。
被内侍伺候着饮了水,喉间的干涩总算缓解了许多,也就有功夫收拾懒怠的奴才了。
“申荣去哪里了?让他滚进来伺候。”明正帝即便在病中,、可帝王的威严仍是不容忽视。
若是往常,被皇帝这么一呵斥,伺候的人早已吓得跪倒在地,两股战战了,可等了半晌,既没听见告饶声,也没听见连滚带爬滚出去的响动,明正帝心下纳闷,遂抬眼望去。
此人面生得很,但一张脸堪比入画,眉眼精致,浅笑宴宴,若不是此人穿了身内侍的服侍,明正帝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遇见了什么山灵精怪。
许是杯弓蛇影的缘故,明正帝当下便警惕起来,冷声问道,“你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
却见那人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丝毫不为所动。
明正帝立即便明白过来此人来者不善,刚想伸手去寻床头的按钮,却听见对方在此时开了口。
“陛下不用费心了,这九辰宫现下就你我二人,那机关也被我毁了。”
到底是经历了几十年风雨的,明正帝听闻,心下虽然大骇,可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只是那双眼仿佛含了利剑般,直直射向那人。
“大胆逆贼,你想做什么?”
青蘅掸了掸衣袖,施施然地坐下,漫不经心道,“只是想和陛下叙叙旧罢了。”
“朕不认识你。”
“陛下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可我可把陛下记得牢牢地,丝毫不敢忘。”
见对方话语间带了丝嘲讽,明正帝强自按捺下心中的怒气,脑海中却是快速地搜索起来对面之人来。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见皇帝仍是沉默不语,青蘅冷笑一声,“看来,九十六条性命对陛下来说,真的是微不足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