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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冬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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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成双,温衍之和贺辞归的婚期也定在开春,两个日子离得很近。这可忙坏了三户人家,提前准备各种要用的丫鬟物件,以免到时候忙不过来。
嫡次子要娶妻,将军府里热闹得很,老太太乐开了花,巴不得孙媳妇马上就过门。贺辞归十七岁一战成名,如今十九未及弱冠,却要将成家立业两样都占了,着实羡煞旁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入了冬。因为哥哥的身子受不住寒,温游之从小就不喜欢冬天,也不出去玩雪,就怕哥哥眼馋不听话。
今年的京城尤其的冷,大雪比往年来得早,势头也更猛,一连下了好几天,大地上一片银装素裹,与天际共一色。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洒,落在屋顶、地上、枝头,一层又一层。厚重的积雪压迫冬树低头,势要令它折腰才肯罢休。
温游之坐在小窗前,望着这场雪,心里痒痒的。温衍之看破她的心思,忍俊不禁,“想玩就去玩吧,开春就要成亲了,日后可没机会了。”
“哥哥……”
“怎么成了世子,你反倒腻乎乎的了?”
温游之不服,扬起下巴,气势汹汹地提剑出门,“看好了,本公子给你秀一段。”
雪地里的人儿穿着她最爱的红衣,敛去往日的笑容,目光凌厉。转腕舞剑,她的步伐从容不迫,招招却带着杀意。衣袂翻卷,白雪妆点青丝,全给那抹红作了陪衬。
少年的英姿颠倒众生,是雪天里最靓丽的风景。
屋里的温衍之一边欣赏一边研墨,打算抄习诗书,忽而兴起,提笔在白纸上写下一行字。
明眸动星河,红衣妆白雪。
他还想继续往下写,猝不及防地猛咳一声,素白的纸上沾了鲜血,颇符合语境。
温衍之自嘲地笑了笑,就着血迹画了妹妹的红色身姿,而后卧床休息。
萧听云在长廊上轻快地小跑,手里攥着一个刚绣成的香囊,想给温游之瞧瞧。若是人家不嫌弃,她就找个理由送出去。这可是她头一回动手做女工,样子虽然难看了点,但心意可是十足。
转入世子的小院,她随意一瞥,目光却再也挪不开了。红衣,白雪,青丝,剑气有灵,将眼前的这一幕刻在了她心头。
心田骤雪初降,覆盖了所有,不冷。红色小人儿在雪中舞剑,地下好像有什么在悄然生根,向下,越扎越深,等待春暖破土而出。
天气越来越冷,温衍之一直咳嗽,也不见好。贺辞归听说了,担忧他的身子,天天往怀王府里跑。贺老太太笑他,媳妇儿还没过门呢,这就等不了了。
两人呆在屋子里相谈甚欢,聊些军情政事。
贺辞归无意间看到那张白纸,见着纸上有个红衣少年,很吃味,“衍之,你是不是惦记着别人家的少年郎?”
温衍之被他气笑了,“乱吃什么醋?你仔细瞧瞧,上面画的是谁?”
贺辞归才发现吃错了醋,腆着脸不想承认,堂堂将军抱着人膝盖,学三岁小儿蛮不讲理,“我不管,妹妹也不行,你还没给我画过丹青、写过诗呢!”
“好好好!”温衍之向来吃他这套,被闹得没办法,软声轻哄道,“以后你想要多少我就写多少,行不行?”
目的达成,贺辞归起身帮他裹紧了衣裳,“你先把身体养好,再给我写也不迟。”
“你这是要把我包成粽子吗?”
“对啊。”贺辞归笑着接过话,“还不是某位小朋友不会照顾自己,须得为夫亲自看着。”
忽略后半句,温衍之自知理亏,不与他争辩,研好墨,取出宣纸几张。贺辞归以为自家小夫郎被气得抄书去了,刚想认错,却听他说道:“正好你有空,快帮我想几个男孩名。”
“这么迫不及待了?”贺辞归挑眉戏谑道,“过门后咱们努力努力,争取早点让你怀上,也不枉你费了这么多心思。”
温衍之年纪到底还是小,哪听得了荤话,脸蛋早就爆红了,“你说什么胡话呢!一天到晚尽想些乱七八糟的!
贺辞归还没见过他如此害羞,稀罕得很,痴痴地看着不说话,心知不能把人逼急了。
平复好情绪,温衍之解释道:“母亲肚子里的孩子还有几个月就要出生了,大夫号脉说是男孩,但母亲不放心,让我和游之取名,我取男名,她取女名。”
贺辞归了然,又起了坏心思逗逗小孩,“咱们多取几个,留着自家孩儿用。”
“你要纳妾吗?”
见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贺辞归哭笑不得,“怎么可能?你要是喜欢小孩,咱们就养一个,过继也好,领养也罢,只要你喜欢就行。你要是不喜欢小孩,那正好咱们天天腻歪,没人打搅。”
温衍之微怔,贺辞归竟然想到这么远了。
两人腻歪了好一阵。临走时,贺辞归感觉衣袖被人扯了扯,扭头去看,却见他一本正经地看书,目不斜视。
贺辞归故意去掰那只手,温衍之死死拽住,他也不好用蛮力,心道:这是不好意思开口留人?
他笑了笑,贴着人家的耳朵吹气,“小娘子,要不要相公留下来陪你?”
温衍之恼羞成怒,抬手打他。贺辞归不躲不闪,由着他泄愤。
暮色时分,将军府被告知小将军与温世子相谈甚欢,今晚不回来。
明白人都看出来是怎么一回事,贺老太太隔空嗔怪,“辞儿也真是不知礼数,可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新年一过,三家人都忙活起来,喜气洋洋的。
可人算终不如天算。
婚期在即,边境突发状况,贺辞归不得不即日领兵出征。临走前,他托人给温衍之带了四个字——
归来娶你。
大军离京的第四日,温衍之染了重病,药石无医,吊着一口气。府里原先准备的红色物件此时格外刺眼,下人们哭丧着脸,气得温游之头回爆粗口骂人。
当晚,温衍之只留了妹妹在旁,说是有话想对她说,开口第一句便是:“游之,我死之后,身份不换回来,以你之名下葬。”
“不行!”温游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以我之名,你入不了祖坟。”
温衍之却笑,“死后都成一堆烂肉了,要入什么祖坟?游之,哥哥希望你能幸福。”
“哥,你别这么说……”温游之握着他的手,带着哭腔说,“你坚持坚持,你还没等贺辞归回来呢……”
一想到那个少年将军,温衍之温柔地笑了,“只怪我们……有缘无分……所以,游之,你要抓住机会。”
温游之拼命摇头,“你别想那么多,父亲不会同意的。”
“我留了一封遗书……”温衍之的声音越来越弱,断断续续地,“父亲看了……会同意的……”
交代完这些,他不再说话,苍白的唇瓣却一张一合,好像在低喃些什么。温游之附耳聆听,泪水决堤而出。
他在念一个人的名字——
“辞归。”
不知道念了多少遍,他的气息越来越弱,最后一点儿也没有了。
温衍之走了。
在原属于他的新婚夜,走了。
温游之抱着他的手,失声痛哭。
等到眼泪哭完了,她失魂落魄,看着母亲哭昏过去,看着父亲冷静地处理后事,看着下人们来回跑动忙里忙外。
她走到窗前的案桌旁,看到了哥哥口中的遗书,与之放在一起的,是那张白纸。纸上的她雪中执剑,身姿卓然。
温游之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张纸,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屋子。
深夜,怀王府里哭声震天,连绵不绝。
第二天,阖府上下挂满了缟素,不见一点红。温衍之的遗书里不知道写了什么,王府最终公布的消息是郡主病逝。
温游之着缟衣,帮着父亲处理事情,笑颜不见。
那个爱笑的少年,一夜之间长大了。
夜深人静时,温游之找萧听云喝酒,一碗又一碗,不要命地灌。
她酒品很好,醉了不会耍酒疯,乖巧地坐在那讲故事,“贺辞归那个王八蛋,十七岁打了胜仗回来,和人群里的哥哥看对了眼。后来再遇到,又是什么一见如故。他们俩,从挚友到恋人,再到未婚夫夫,现在却天人永隔。”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萧听云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了,又疼又空。
“我就这么一个哥哥,被那个王八蛋骗走了心,还说什么回来娶我哥,他回来娶个屁啊!”
发泄完,温游之从怀里摸出一方软物,傻傻地笑了,像个小孩子。萧听云还没看够,她又收起笑,喃喃低语,“哥哥走了,不能笑。”
萧听云的泪海刹那间决堤,汹涌而出。
那方软物被一双手小心谨慎地剥开,一层,又一层,直至最后。
借着微光,萧听云看清了,那是一幅极其简单的字画,无论是内容还是外表。
“明眸动星河,红衣妆白雪。”
她轻声念道。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温游之的某个开关,她低声啜泣,像个没人要的小孩,“哥哥给我写的……然后……他就走了,不……不要我了……”
萧听云噙着泪,轻轻拍打她的背。
温游之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两排浓密的睫毛湿漉漉的,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在昏黄的灯火下闪着光。
萧听云轻柔地为她拭去泪水,半扶半抱地让她上床睡觉。
月华如水,少年抵足而眠。一人借着酒劲沉睡,另一人合上眼却久久难以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