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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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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后,温衍之下葬,以郡主之名。按照礼法,女子未嫁离世不得入祖坟,怀王请人选了个风水宝地安葬儿子。
丧期过,婚期至。
温游之一身白衣,亲自去姜府赔礼道歉,延迟婚期一年——嫡长子身死,妹妹须服丧一年。
萧听云担心她,执意一同前往。她也不知自己是不是魔怔了,换了一身男装,扮作世子的随行小厮。
听见要求,姜家人笑得很牵强,嘴上客套话一套一套的,敷衍地应着,就是不肯延期一年。
温游之不气不恼,礼数周到,不论是家世背景还是容貌和内在,看上去都是万千少女的梦中郎君,父母眼中的乘龙快婿。
“舍妹病逝不久,衍之无心成家。大人觉得一年太久,那就解除婚约,由姜家提出,什么样的说辞我都接受。”
“说得倒轻巧,解除了婚约我们家琬儿怎么办?她的名声怎么办?她有意于你,非你不嫁,如今你却要负她!”
“大人若是想我们如期成婚,那不可能。这一年内,我不会成亲。”温游之的声音虽然温和没有杀伤力,但态度决然,令人不容小觑。
硬的不行,兵部侍郎又用了原先的软法子,“贤侄,你这是何必呢,弄的两家多难看。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顾及你的爱妹之心,婚期延迟一个月,不能再多了。”
温游之自知这是谈不拢了。她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大人,这是我的底线。我们翁婿缘浅,您代我向令爱带句话——”
“对不起。还有,愿你寻得良人,余生幸福安康。”
屏风后的姜琬泪雨蒙蒙,湿透了绣花罗帕。
萧听云早知两人成不了婚,可心还是疼得厉害,掐着掌心才没掉眼泪。目光久久地落在温游之身上,只见她从怀里取出那枚香囊,双手奉上,“当日令爱所赠,如今物归原主。”
姜琬再也受不了了,任性一回,气冲冲地跑出来,夺过香囊往她脸上砸,见她不闪不躲真被砸着了,又没出息地心疼流泪。
“对不起。还有,愿你寻得良人,余生幸福安康。”
本尊在此,就没必要托人传话了。
她行了个礼拜别,转身离去。
“等等。”姜琬含泪叫住她,从地上捡起香囊,“这个拿走。”
她没说话,攥紧香囊离开。
萧听云尾随其后,蓦然想起那枚扔在床头的香囊。她尝试了很多次,还是没勇气送出去。
姜府的大门前,温游之驻足而望,琉璃瓦,红漆门,石狮子。自相识以来,她找过很多借口来访,只为见她一面。父亲说她不知礼数,她常常一笑而过。
那时候,她以为世上最美好的感情是爱情,自古以来人们追求着它,为之付出一切。她也以为自己会为了爱情放弃一切,直到哥哥病逝。
她才明白,原来她最看重、最割舍不下的——不是爱情,是亲情。
再见了,姜琬。
温游之在心里念道,毅然转身,纵马回府。
不后悔,不怨恨。
少年一腔孤勇,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
自从哥哥入土,温游之未再着红衣。以如今的情形,她虽然不能明目张胆地服丧,但暗戳戳地,不落人把柄就行。
爱子病逝,怀王一夜花白了头,身体也渐渐跟不上了。王妃安胎不可操劳,府中又没有其他姬妾,以至于偌大的王府无人管理。
因而大部分的重担落在了温游之的肩上,她开始接管王府,整日里忙东忙西,处理一应事务,没空想那些悲伤事。
萧听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七情六欲只剩下心疼,钻心的疼。她想替少年分担,可当大小姐当惯了,没什么本事,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府里不少人是看着温游之长大的,从前有多么的宠她护她,如今就更加心疼她。半大的孩子被迫长大,挑起沉重的担子,砥砺前行。
温衍之在地下长眠的第十六日,太子大婚,娶的是兵部侍郎之女姜琬。传闻,太子对姜琬一见钟情,便向皇上请旨赐婚,皇上宠爱他就答应了。
这事前些日子就闹得人尽皆知,除了温游之被瞒在鼓里。没有人下令,全府的人不约而同地选择隐瞒,他们时刻警惕着,不走漏一点风声,让温游之知晓难过。
当天,太子的婚礼空前盛大,禁军清理了自宫门到姜府的道路。城中的百姓就算再好奇,也无法一睹为快。
相比较而言,怀王府里就冷清多了,与往常并无二致。
从早上起,萧听云就担心温游之,生怕她听到什么风声,想起伤心事。一路观察下来,她并没有异样,处理事情来依旧雷厉风行。
还好没事,她想。
她如果得知真相,会难过吗?萧听云又想,只觉得心又酸又疼。
深夜,她路过温游之的房间,忍不住戳破窗纸偷看。单薄的少年缩在屋内一角,小小的一只,脑袋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抖动。
她分明没有听见哭声,却不由潸然泪下。
她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
统管王府的少年怎么可能笨?
温游之肯定早就察觉到府里的气氛不对,稍稍一查便能知缘由。可她藏着情绪,没让任何人发现异常,依旧是那个稳重可靠的世子。
直到夜深人静,她才偷偷发泄,不让任何人看见。
良久,温游之从屋子里出来,又成了那个人人艳羡的温世子。
萧听云躲在暗处,和她欣赏同一轮月。
今晚的月很圆,月光干净澄澈,一如少年的泪。
天气渐渐转暖,姜琬已成婚多时,萧听云再也没看到过那个少年笑。一想到那个结局,她三番五次冲上去,想要告诉温游之不久后发生的事,可她根本说不出口。
有一种无名的规则束缚了她。
萧听云只好数着日子生活,未送出去的香囊放在心口的位置,芬芳馥郁。
那天,晴空万里。
皇帝留怀王在宫里叙旧,以莫须有的谋反之罪控制了他,禁军受命包围王府,野蛮地冲进来。
温游之执剑而往,挡在所有人面前,与之对峙中庭。
“见过世子。”统领傲慢地唤了一声尊称,尽是嘲讽之意。他是太子的心腹,本就对姜琬和温游之有过婚约一事不满,如今逮到机会,可不得好好嘲弄一番。
温游之不卑不亢地回怼,“原来孙统领也是知礼数的。”
“你——”孙统领咬牙切齿,随后哈哈大笑,“我奉陛下之命前来清除逆党,世子殿下拿着把剑,是想取我等性命吗?也太不自量力了。听说世子殿下身体羸弱,怕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拿起了剑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温游之转腕,一剑封喉。
“谁先死还不一定呢?”
鲜血从剑身滑落,汇入剑尖,一滴一滴地滴下,滴在地上。
她很冷静,可萧听云分明看见她执剑的那只手颤抖着,昭示着主人不平静的内心。
府中的人噤若寒蝉,尤其是那帮禁军,从未见过灭门还这么嚣张的。他们听到那少年一字一句地说:
“想动我家人,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字句生寒,透着一股冰碴子味。
少年即便身穿白裳,气场也是如此强大,禁军被唬住了。
这时,一个丫鬟跑过来对着温游之附耳低语,少年顿时红了眼眶,抬手剑指前方,目光决然。
萧听云离得近,耳力很好,听得清清楚楚。
“王妃难产。”
来不及多想,禁军已经动手。温游之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还好她没有娶姜琬。
殷红的鲜血飞溅,白衣被玷污得刺目惊心。府里弥漫着腥味,催人呕吐。一众家仆坦然面对死亡,抄着家伙反抗,就连六尺孩童也不哭不闹,上口咬人。
怀王府里没有哭声,没有惊叫声。临盆的妇人咬牙坚持着,给濒死的家带来新生。
萧听云倒下的那一刻,看见温游之着红衣,半跪垂首,长剑撑地。
她的少年至死都骄傲。
闭上眼,她好像听见了婴儿的哭啼。
春风过,新芽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