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者云云》江晚听云

3、婚约

　　第二天，贺辞归送温衍之回府，按照惯例，萧听云把风，温游之在后门蹲点接应，不让怀王察觉。

　　一切顺利。温游之一路护送哥哥回房，离开时却被叫住了，“游之，哥哥跟你商量件事。”

　　“啊？什么事？”温游之转头，眼里闪着光，可见耿耿星河。

　　“我们……”温衍之稍作停顿，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互换身份。”

　　“什么？！”温游之大吃一惊，哥哥一向骄傲，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哥，是出什么事了么？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温衍之抿抿唇，声音很低很轻，“游之，没出事。”

　　温游之不傻，很快想到了缘由，“……哥，你是不是因为我才……”放弃了自己十几年的骄傲。

　　“傻姑娘，哥哥才没那么伟大无私呢，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啊。我已经和辞归说好了，互换身份，他娶我，你娶姜琬。”温衍之一如既往地温笑，可温游之却觉得这笑容真特么刺眼。

　　她不说话，心知这事没那么简单。

　　温衍之知她所虑，劝她宽心，“你我身形体量差不多，样貌又极其相似，不用担心被发现。何况我不常出门，鲜少有人见过我。”

　　“哥哥……”温游之还想说话，却被温衍之送出房门。

　　等到妹妹离开，温衍之望着窗外出神。

　　一个是兵部侍郎，一个是大将军，皇上怎么可能让父亲同时与这两家结亲。傻姑娘，你要幸福。

　　兄妹俩寻了个机会，找父母商议互换身份之事，怀王欣然同意，连夸他们懂事，又讲了些生命诚可贵的大道理。

　　温游之趁意提及二人的嫁娶，惹来怀王勃然大怒，摔了好几个价值连城的茶杯，仍不解气。

　　眼见着妹妹要被罚，温衍之当即站出来认错，“此事全是我一人的主意，不干游之的事。”

　　怀王深知他的性子，自是不信，“你休要替她顶罪！这些年我还是太惯着她了！做出这种混账事！一姑娘不嫁人遵守妇道，还想娶妻？让你弃女红舞刀弄枪，已经是我仁慈了！”

　　温游之放下一身骄傲，“扑通”一声跪下，字字决然，“父亲，孩儿心意已决。”

　　怀王被气得不轻，指着她的鼻子骂，“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你书都读哪去了？”

　　“禀父王，孩儿未曾学过这些。”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孽障！别人家的女儿知书达理，你呢？顶撞你父亲！我就不该让你去学武，锁在深闺大院就没这么多事了！”

　　父亲的气场很强大，但温游之丝毫不发怵，“父王从来都只敢在府里撒气，在外头却软弱得很。您想要逃避一切，在别人的眼色下讨生活，我和哥哥不想。您羡慕别人家的孩子，我也羡慕别人家的父亲，起码不必日日如履薄冰。”

　　“啪！”怀王忍无可忍地扇了她一巴掌，手掌发抖，喘着粗气，看上去随时都能背过气。

　　“游之！”温衍之上前扶住了她，一同跪下，膝骨撞地的声响清脆。

　　温游之挺直腰板，垂首继续说：“哥哥和我自小希望能够建功立业，一个困于体弱，一个困于性别，更困于身份。是，我们是您的孩子，生来就要小心翼翼，与高堂庙宇离得远远的。”

　　她抬起头，眼泛泪光，“可哥哥这些年的坚持您看不到吗？”

　　温衍之偏头注视着她，眸色一沉，藏尽了情绪。怀王一时找不出回怼的话，气得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哥哥若是和贺小将军结为眷侣，便能跟随他前往边境……”

　　“放肆！休要胡言！这么喜欢下跪你就一直跪着吧！我看你能坚持到几时！”怀王无处撒气，拂袖离去。

　　父亲走了，温游之劝说哥哥起身，“哥你身体弱，别跪坏了，贺小将军会心疼的，我也心疼。”

　　温衍之执意不起，“此事皆因我而起，我应当和你一起。”

　　“哥！你快回去！”

　　温衍之不为所动。两人一齐跪到深夜，滴水未进。萧听云在门口守着，心被揪的生疼。

　　深秋的夜很冷。大厅一直敞开着，风吹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

　　“哥，回去吧。”这不知是温游之劝的第几遍了。

　　“……不回……”温衍之的回答依旧，声音却一次比一次轻。

　　终于，他撑不住了，累倒在地。

　　萧听云连忙叫人过来。温游之想去扶他，双腿因为跪久了发麻，站不起来。

　　家仆们来得很快，温衍之死撑着不肯走。温游之冲他粲然一笑，“哥，这事交给我。”

　　还是那个骄傲自负的红衣少年。

　　温游之跪了一夜，萧听云陪了她一夜。一个跪着，一个倚门坐着，在冷风中浅眠。

　　公鸡啼晓之时，黎明的第一束光照进了大厅，驱走寒气。

　　怀王嘴硬心软，站在长廊上守了女儿一整夜，没合过眼。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还是惊醒了女儿。

　　“父王……”一日未进食，温游之有气无力，带着软糯的鼻音。吹了一夜的风，她有些着凉了。

　　怀王弯下腰一把抱住她，涕泗横流，“爹爹错了，爹爹不该说气话。”

　　父亲的怀抱很温暖，温游之轻声唤道：“爹……”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怀王温柔地抚摸她脸上未消的红痕，语重心长地说，“游儿，你要记住，这个世界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生活多有艰辛，磨平了大部分人的锐气。少年之所以是少年，炽热勇敢，那是因为他们涉世未深。”

　　“如果可以，爹爹希望能护你一生无忧，永远做个少年。”

　　温游之埋首在父亲的胸膛，泪流满面，闷闷地说：“爹，对不起……”

　　早在怀王过来的时候，萧听云就醒了，眼皮张开一条缝，偷看这两人。所有的场景尽收眼底，她情不自禁地流了泪。

　　事情说开了，温游之和萧听云也都生了病，连喝了几天苦药才好。温衍之更严重，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吓坏了所有人。

　　怀王和王妃商议了好几日，挑了个好日子，领着病愈的温游之去姜家提亲。

　　两家都很满意，当即定下了婚约，又请了京城有名的大师算卦，最终决定来年开春完婚。

　　消息不胫而走，传得满城风雨，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温小王爷和姜氏女的姻缘，有人说郎才女貌，也有人说他们只不过是联姻。

　　过了几天，贺老将军突然带着贺辞归上门提亲，令温衍之惊愕失色。

　　他们那晚明明说好了……

　　趁着长辈们商量婚事，温衍之和贺辞归碰面，仍旧由萧听云温游之放风。

　　“你怎么上门提亲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皇上不可能……”

　　贺辞归打断他，压着心里的欲望，“衍之，你妹妹想娶姜小姐，我也想娶你。”他向前走了一步，嗓音低沉，“我想要你。”

　　少年的神色很认真，满目深情，映着心上人的颜色。

　　温衍之愣住了，半晌才讷讷道：“我们不可能的。皇上不可能让父亲同时和兵部侍郎与将军府结亲，你这样做，会让怀王府找来杀身之祸。”

　　“衍之。”贺辞归轻声唤他，“你和你妹妹已经互换了身份。你现在是郡主，总归是要嫁人的，为什么你的归宿不能是我呢？”

　　温衍之偏头移开目光，双手在暗处使劲攥成了拳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贺辞归看见了，大手覆上去，从背后拥他入怀，无声地安抚。

　　许久，他说：“衍之，我会护着你，护着怀王府。”

　　少年的声音干干净净，坚定而不悔，胜过天地间所有的山盟海誓。

　　温衍之顿时卸了劲，抬眸望向远方，苍白的脸上笑意漾开。

　　“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