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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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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下到寅时才停,彼时天光破晓,沾染着湿意,迷迷蒙蒙地。
萧听云躺在床榻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她还没醒透,就被敲门声搅了睡意。
“听云,你醒了吗?昨日叫你不要喝酒,你偏不听,现在知道了宿醉的难受了吧!”
萧听云猛地起身,看向屋门。
她昨天根本没有沾酒,谈何宿醉?而且这声音好陌生,她家丫头也不会这么说话!
屋外的人没听到回应,敲门敲得更凶了,“听云听云,你还没醒啊?吃一堑长一智,下次不要喝酒了。”
“醒了!”萧听云连忙起身穿衣服,打开房门,怔在了原地。
面前的人身量颀长,穿着半臂圆领袍,红衣上绣有金色的花纹,腰挂一枚绣花香囊,一头青丝束上发冠,垂下几条金线,尽显公子的矜贵气。偏偏这人面容精致,明眸皓齿,可谓是雌雄莫辩。
“嘿!你怎么傻了?”红衣人挥挥手,勾回了萧听云的魂。她略加思虑,唤道:“公子。”
红衣人一听就笑了,“今儿怎么这么乖了?平日里死活都不叫我公子,说我是个姑娘,非逼着你才肯叫。说,你把我家听云藏哪里去了?”
萧听云闻言一惊,故作镇定,“藏山里了,你这辈子都找不到。”
“怎么可能?我可是温游之。”红衣人笑得肆意张扬,犹如冬日骄阳。
萧听云这才捡起前头忽略的信息,注视着身旁的人。
原来是个姑娘,真好看,她心想。
等等,温游之?这不是怀王的女儿吗?难不成她穿回了二十年前?
温游之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脚下生风,穿过长长的画廊,转个弯,一座小亭映在眼帘。亭中坐着一位少年,身形单薄,单手执书倚着栏杆,神色认真。即使只有一个清隽的侧颜,也能令人沉沦。
萧听云见着他的第一眼,便入了迷。这温氏兄妹,怎生得这般好看?真是得了老天的偏爱!
温游之看见哥哥,立马掉头回屋,取了一件狐裘给他披上,“哥哥,注意身体。”
温衍之下意识反抗,听到这话便乖乖妥协,放下书拢了拢裘衣,“不去找你的小仙女了?”
“哪能那么容易见到?”温游之撇撇嘴,招呼萧听云过来。
兄妹俩的感情很好,无话不谈,萧听云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了昨日的事。
昨天温游之穿着男装,在城外的庙里遇见了兵部侍郎之女姜琬,两人一同避雨,互相倾心。温游之道明了女儿身份,姜琬并不介怀,赠予她香囊。就这样,两个女孩子私定了终身。
“哥,怎么办啊?”烈火般的温游之蔫了,扯了扯哥哥的衣角撒娇,“你可别跟我说什么两女共侍一夫,然后暗度陈仓,这是前人的法子,我可瞧不上。”
“急什么?你才十六。”温衍之语气淡然。
温游之忽然想起一事,见状便说出来哄哄哥哥,“听说,贺辞归明日就到京城了,皇上打算为他接风洗尘。”
“此事我怎么不知?”温衍之惊问,又佯怒怪她,“都说了不可直呼其名。”
“知道了。”温游之笑道,“父亲故意瞒着,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你与那位贺小将军交情甚好,他很担忧。你知道,他这人最怕死,当年也是凭着年幼才……”
“游之,慎言。”温衍之打断她。
温游之没继续说,但听了这么多年八卦的萧听云了然。怀王是先皇的幺弟,因为年幼,先皇登基后没有赶尽杀绝。当今圣上继位,为人谨慎,但挑不出怀王的错,便一直留他在京城,眼皮子底下看着。只可惜……
早已知晓结局,再看面前这两个光鲜的少年,萧听云不免感到唏嘘,叹了口气。
“你叹气作甚?”温游之偏头笑问。
萧听云随机应变,扯了个谎,“遗憾郡主不能抱得美人归,要是和小王爷互换身份就好了……”
温游之脸色陡然生变,拉着她离开,直至看不见亭子,才恼道:“你不是知道我哥性子倔么,怎么还说出这种话?”
见她真的生气了,萧听云找了个昨日喝多了酒的借口,说是今天稀里糊涂的还没清醒,也不知她信与不信。
温游之没计较,只是警告她不准再说这种混账话。萧听云借机细问小王爷的事,郡主狐疑地看她,“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你打小在王府长大,不是早就知晓这些事么?”
萧听云自知失策,连忙扯谎转移话题,心中恼道:怎么遇上美人她就晕乎乎的呢?她平日里才不是这样。
温游之要去看望母亲,心情肉眼可见的愉悦,不跟她在一个话题上死磕,说起话来眉飞色舞,“听云听云,你说母亲这胎是弟弟还是妹妹,是弟弟的话我就带他到处疯,教他习武,正巧哥哥可以教他念书。是妹妹的话就麻烦了,还须得母亲亲自教导。”
王妃怀孕了?萧听云心下诧异,无论哪一版传闻,都未提及。难道孩子没保住?
“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生出来肯定是一绝色,毕竟母亲可是个大美人,父亲也是个有名的美男子。我和哥哥就是最好的证明。”温游之“噗嗤”一笑,被自己自恋的说法逗乐了。
萧听云倒是被勾起了兴趣,早听闻怀王妃天姿国色,她从前还遗憾晚出生了二十年,不能一睹芳容,如今机会难得。
可惜,怀王妃身体有恙,在屋里休息。温游之不想打扰母亲,便找哥哥下棋去了。萧听云不懂棋艺,留下也是碍事,便在府里转悠。
左右也是闲着,她向下人们打听打听,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原来温衍之自小体弱多病,靠上等的珍贵药材吊着命。八岁那年,有道士云游路过给他批了命,想了个法子改变命格。这个办法就是把他当做女孩养,让温游之顶替他的身份,等到弱冠之后在换回来。
用这个方法,除了需要温游之晚嫁,没什么不妥之处。怀王听了也很高兴,打算一试。
但这事还是没成,问题出在温衍之的身上。他自小体弱,常常被人嘲讽像个小姑娘似的,因而对当郡主这事深感厌恶,宁死不肯。常年穿深色衣服,也是不想看着柔弱。
怀王没办法,瞒着温衍之向外界散发假消息,混淆兄妹二人的身份和性别。而他们长大后越来越像,连身高都差不多,更是难以分辨了。
听到这儿,萧听云心道:难怪二十年后,大家都不知道体弱的是小姐还是公子。
杂乱的信息还有很多。
比如,温衍之不常出门,温游之酷爱红衣。她的身份是郡主的侍女,和郡主一块长大,感情甚笃。
比如,温衍之想学武奈何身体不允许,于是读尽天下史书兵书。温游之为完成哥哥的愿望,弃了绣花针线,拿起了长.枪利剑。
还有,怀王妃这胎已经五个多月了,全府上下口风看得很严,避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难怪没有听到过传闻,萧听云心道。
翌日的接风宴,温衍之没去,温游之也没去。
怀王是个闲散王爷,碌碌无为半生,希望后代走他的老路。因而他不喜温衍之与权高位重之人来往过密,更别提入仕完成抱负。
温衍之再怎么想反抗,心里也明白:以他的处境,不可能入朝为官。陛下盯他们家盯得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稍不留神就会丢了性命。
是夜,温衍之在妹妹的帮助下,避人耳目前往贺辞归的住处,萧听云一同随行。
轻叩屋门,出来一个丰神俊朗少年郎,窄衣剑袖,身姿挺拔如松,见着他们就笑了,“衍之,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温衍之不跟他客气,温笑着往屋里走,“你不也没睡?”
贺辞归取了软垫放在位子上,好让温衍之坐着舒服些。他请两位姑娘进屋,莫要在外头吹凉。
温游之却笑,“我穿了男装不要紧,但听云还是个姑娘,要是进屋,她名声还要不要了?小将军莫担心,我们身体好着呢,你只管顾着我哥哥。”
贺辞归觉得有理,就关上屋门。
萧听云从开门的那一刻就愣在原地,讷讷地,又热泪盈眶。
小舅……
“听云,好端端的你怎么哭了?”温游之问,特意放软了声音。
“风吹得迷了眼。”萧听云抹去泪水,强笑道。
“你冷不冷?”温游之突然握住她的手,“我给你暖暖。”
萧听云的心跳猝不及防地加快,温游之的手不大,很暖,因为常年习武,指腹上有一层微不可察的薄茧。酥酥麻麻的感觉传至大脑,恍惚间,天地都不真实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屋外一片安宁。贺辞归开门轻声道:“衍之已经睡下了,暂且在我这儿过夜。很晚了,我送你们回家。”
温游之摆手拒绝,“只有几步路,就不劳烦小将军了。”
“路上小心。”
“一定,多谢小将军关心。”
回家的路上,温游之笑着调侃哥哥,“害,我就知道哥哥要留下过夜,他每次都这样。不过也不能怪他,贺辞归常年不在京城,父亲又管东管西,两人很难联系,哥哥能憋到现在已经很难得了。”
萧听云没接话,一想到小舅的结局,心里就难受极了。
她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女,目睹一切,却没有本事去改变已定的结局。
这几个少年,终归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