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记》陨星之前

5、有城白云 叶思凡醒来

　　叶思凡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亮了整间屋子，孟卓风已经不见踪影。他听到弓弦的响声，去到窗边，看见孟央怜和孟卓风各拿着一把弓，在屋外练习弓箭。
　　孟央怜缓缓拉开弓给孟卓风做演示，她对孟卓风说道：“握紧弓腰，缓慢移动弓身调整箭矢指向的方向，再松开弦，明白了吗？”
　　孟央怜松开了弦，伴随着清脆的响声，几十步外立着的一块木头应声倒地。“接下来轮到卓风你了。”孟央怜退到一旁看着孟卓风。
　　叶思凡好奇起孟卓风的箭术水平，专注地盯着。只见孟卓风慢慢举起弓，右手尝试拉动着弓弦，但所使的力量太小，第一下并没能拉动弓弦，他再次用力，一不小心就松开了弓弦，弦打中他的手指，他痛苦地握着手指，至于箭矢，飞了不远就落到了地面上。
　　“他是完全不会弓箭吗？”孟卓风的动作实在是太外行了，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孟央怜失望地看着孟卓风，摇了摇头。
　　“孟姑娘，卓风。”一个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道路旁，听着声音有些熟悉，叶思凡定睛看去，他果然见过那少女，正是前日他在蘅菀遇见的柳梦月。
　　“柳姐姐，”孟卓风见到柳梦月，喜出望外。“卓风你是在练习弓箭吗？”柳梦月目睹了孟卓风拉弓的全过程。“嗯，”想到刚才自己笨拙的模样被看到，孟卓风羞愧得无地自容。
　　“柳姑娘，卓风一直在学武上没有进展，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孟央怜向柳梦月倾诉着自己的烦恼。
　　“学武上没有进展，还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啊。”柳梦月不假思索道，“有句话叫做因材施教，意思是人各自有各自的天赋，教导方式也应因人而异，使人扬长避短一展所长。卓风先天身体虚弱不适合习武，在读书上十分聪慧，不如让他多读书，日后兴许能成一个不错的诗人呢。”
　　孟央怜连忙摇头道：“卓风作为衣族人怎么能够不学武艺，世上凶险，只知吟诗作赋，顷刻间就会被别人夺去性命。”
　　柳梦月辩解道：“读书并不只有吟诗作赋，除此之外，兵法谋略、治理国家同样深藏在书籍里。临北侯萧蘅就是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能指挥百万大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我不懂思族的许多故事，但卓风是一定要学武的，族里每个人从小都要学武，不通武艺的人会被耻笑的。况且，不会武艺，卓风又怎么去报爹爹和娘亲的仇。”说着说着，孟央怜渐渐感伤了起来。
　　见到孟央怜这样坚持，柳梦月也就闭口不言。
　　“你是，柳梦月。”叶思凡出了屋门，对着柳梦月说道。
　　柳梦月见到叶思凡的出现，很是惊讶，她凝眸注视着叶思凡，取笑道：“叶思凡，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孟央怜替叶思凡解释道：“叶公子是我的客人，柳姑娘和叶公子曾经认识吗？”
　　“说不上认识，前日在蘅菀时才第一次见面，”柳梦月说道，接着笑着问叶思凡：“你在白云城的日子可还愉快？”
　　叶思凡心里清楚柳梦月的话中带刺，讽刺自己在蘅菀时所说的话，他点头道：“衣族的景象，与我之前想象的大相径庭。”
　　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就到了柳梦月教导孟卓风的时间了，两人去到屋里读书，叶思凡本来想立刻离开这里，但是见到柳梦月的出现，他犹豫了，想继续滞留几日，弄清楚衣族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种族。
　　叶思凡静坐在长满芳草的山坡上，望着山下的景象。山间天然生成的一片盆地，白色的房屋散布在大道两旁，道路的两侧栽种满桃树，阡陌纵横的小道将平地划分成了密密麻麻的稻田。远处则耸立着被称作白云的城池。
　　“山兮水兮林兮，风兮雨兮雾兮”，歌声从远处传来，山路的转角有几个农人出现在叶思凡的视野里，他们头戴蓑帽、肩挑扁担、身着布衣、脚踏竹鞋，不紧不慢地往稻田敢去。族人都告诉自己衣族是一个不事耕作、茹毛饮血、以劫掠为生的族群，但却不符合自己见到的景象，他的心里愈加迷惑。
　　“这几个农夫倒也有趣得紧，”柳梦月走到叶思凡身边，“不急不迫地做着农活，还有心情唱起歌来，我瞧这白烟山桃花遍野、落英缤纷，就如同书中的桃花源一般。在这白烟山里，税赋也不比战乱的外界那般繁重，倒也自有其美妙之处可言。”
　　“现在你觉得衣族的人怎样？”柳梦月突然问向叶思凡。
　　这问话一下子戳中叶思凡正在思考的事，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外貌来看，和我们差别不大，但知人知面不知心，隐藏的内心是怎么样的很难判断。”
　　柳梦月坐到叶思凡身边，认真说道：“我的看法倒和你不同，世人虽长相不同，但其心却相同。世间万千思绪，皆自心生，此心即彼心，彼心即此心，若知己心，则知彼心。人心并无不同，只是在因生长的方向的差别而稍有差异。”
　　叶思凡并没有明白柳梦月的这句话，他强调道：“衣族人欠下我们许多血债，怎么会和我们一样。”
　　“从古至今，杀戮之事比比皆是，除了异族相杀，同族残杀、子袭父、臣克君，例子不胜枚举。这样的事从古就有，往后也不会终止。若是光记着杀戮的话，这世上怕是每个人都是你的仇人了。”柳梦月说着笑了起来。
　　柳梦月的话有些艰涩难懂，叶思凡陷入了沉思中。
　　柳梦月赏望着山间的景象，山涧娇艳欲滴的桃花盛开、清澈澄净的泉水轻趟，她感到有些疲惫，便双臂做枕、绿草为席，躺了下来，仰望着空中飘动的白云，耳边听着阵阵微风吹动的芳草莎声，心旷神怡之感充溢心头。她生长在人烟阜盛之地，自幼抬头便是屋檐梁角，耳边充斥着市集的吆喝叫卖声，很少能够来到有着这般秀丽景色的深山之中，此次来到白烟山一览山间四月的美丽景象，心中不由得多加赞赏，若是能长留在此，倒也不失为乐事一件，想到这，她忽然念起家中的亲人，暗自打算回去后告诉娘亲白烟山里的美景，下次也让娘亲一饱眼福。
　　“梦月姑娘，我还是认为衣族人做过的事不能饶恕。”叶思凡思忖许久，终于做出了判断。但是柳梦月却没有回复她，叶思凡目光微瞥，只见少女早已入睡，双眸紧闭，眉含浅笑。叶思凡不愿打扰熟睡的柳梦月，回过头来，继续望着远处。
　　他还是仇恨衣族，他想到了徐岳涯，徐叔的家人就是死在衣族人的手上。”
　　“我们去白云城看看吧。”柳梦月的声音打破了沉静。
　　“白云城？”叶思凡瞥过眼看着刚刚醒过来的柳梦月，躺在地上的柳梦月直起上身，笑容满面。
　　叶思凡点了点头，正巧他也想去见见衣族人的城市内部的景象。柳梦月回到屋子叫上了孟卓风，三人一起往白云城走去。
　　“卓风，你是要去白云城吗？”才出了桃林，在稻田耕作的妇女见到行走的三人，叫住了孟卓风。
　　“是的，芸姨。”孟卓风应道。
　　“你身边的姑娘，是柳小姐吗？”妇女问道。柳梦月微微点头，答道：“我是柳梦月。”
　　“卓风你可要多多招待好柳小姐，田边的席子上放着几个饭团，你就拿去吧。还有，今天抓了许多鱼，晚上回来的时候，你记得来我家里拿几条，可别忘了。”
　　“谢谢芸姨。”孟卓风答应道，他拿了三个饭团，自己留一个，递给叶思凡和柳梦月一人一个。
　　昨天走过山下的大道的时候已经天黑了，今天天色正好，两侧桃树的粉色花瓣在阳光下格外明艳，一边是静静流淌的潺潺水流，另一边是阡陌纵横的水田，稻田里有许多忙碌的农夫，当孟卓风走过的时候，他们都会招呼孟卓风一声。
　　三人愈发靠近白云城，一个白色的城门赫然耸立，步入城内，整齐的街道向前延伸，街道两侧排列着一间间白色小屋，银墙白瓦，门前花草密植，散放着各色清香。见到这整洁的城市，叶思凡很是惊讶，这街道的整洁程度，整个思族也难有几座城市能够企及。
　　三人转了几个弯，却是来到了市集上，说是市集，其实也只是短短的一条街，多是与衣食住行有关的各色店铺，许是白昼的缘故，也没有多少行人在此。
　　孟卓风见到冷清的市集，叹了口气，问道：“梦月姐说苏衣河上船只密密麻麻来往着，两岸市集绵延数十里，岸边的高楼终日歌声不断、舞步不停，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啊，苏衣城可是大陆上最繁华的城池，比起白云城或是蘅菀城都大了十倍不止，天底下的货物都集中在苏衣的市集上，但凡你能想到的东西，在苏衣的市集上都能找到。”柳梦月为孟卓风勾勒出了一副美好画面。
　　孟卓风双眸洋溢着期盼的光彩，羡慕道：“若是能去到这般繁华的城池，此生也就不算虚度了。”
　　柳梦月笑着说道：“卓风你怎么这样说，来日方长，卓风日后定能去到世上的许多许多的城池，见到各种各样的风景的。相传建在巍峨的高山和苍茫的大海之间的，凉族王城羽落城；雁北的第一巨城，沈家的燕沈城；还有南海之滨的梦南城，人们都说梦南城气候宜人、四季如春，平日总有明媚的阳光，长空碧蓝如洗，沧海一望无际，我常想着，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去南海看一看。”
　　“梦南城吗？我还不知道梦南城在哪呢？”孟卓风并没有听过梦南城的事。
　　“梦南城在大陆的最南边，从蘅菀出发，要走上数月的路程才能到达。”叶思凡说道。
　　柳梦月点头肯定着叶思凡的话，说道：“幼时在家中读到《南海记》，里边描写的梦南城，真是非常美丽。”
　　叶思凡听到柳梦月说起《南海记》，饶有兴致道：“岭南之原，南海之滨。有城南海，宛然临水。暖风常至，春满四季。夏无酷暑，冬无严寒。白昼多晴，柔光浸心。海浪泛颜，潮水涌岸。静夜月出，千里皎洁。茵上听潮，拥月而眠。”
　　“你竟能背诵出一段。”柳梦月惊奇道。
　　“小时候娘亲常会教我读书，这《南海记》她就教过我，熟读之下，也能记住许多橘子。书里的梦南城真是美丽至极的城池，面朝大海，四季如春。听潮而睡，涌月而眠。觉光而醒，抚浪而起。如此惬意的生活，让人读起时不禁心驰神往。”
　　“思凡想去南海吗？亲眼见识书中的景象？”
　　“纵然想，也不知何时才有机会。”叶思凡遗憾道。
　　柳梦月道：“我有个心愿，便是躺在如茵的绿草上，望着那洒满月光的无边海疆，听着起伏跌宕的潮声，仰头便是繁星点点的夜空，翻个身子就见到白色的浪花拍岸，无忧无虑地睡上一番，听着海鸟的鸣声而醒过来。
　　叶思凡和孟卓风听着柳梦月的话，舒适悠闲的景象让两人的心思都跟着飘到了碧蓝的南海海滨上。
　　“梦月姐有想过何时启程吗？”孟卓风问道。
　　柳梦月摇摇头：“这几年家中多事，一时半会也脱不开身，等事情少下来我再想办法前去。”
　　孟卓风领着两人将白云城逛了个遍，天也黑了起来，街道上只是稀疏挂着几个灯笼，但浅白色的月光落到石板街上，倒也足够照亮前行的道路，但人的面容和四周的景象都没有白昼时那么清晰了，仿佛来到了明暗相间的天地，悠扬的乐声从城里的某处飘了过来。
　　柳梦月奇道：“卓风，这乐声是从哪来的？”
　　“这一定是从城中央的舞台处传出的乐声。”孟卓风判断道，“白月节就要到了，会有很隆重的庆祝活动，这应该就是打头的几项吧。”
　　三人按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寻了过去，果然见到城中心坐落着一个广场，广场上有着一群银衣女子在跳着舞。广场三面是开阔的阶梯状座席，一侧临接着一座白色的高楼，许多观看舞蹈的人围在广场边上。
　　“思凡，这几天就是白月节，你在族里多呆几天，等到白月节结束我和姐姐再送你出白烟山怎样，白月节可是我们衣族最隆重的节日。”孟卓风向叶思凡提议道。
　　叶思凡在思叶的时候就常听到人们说起衣族有个叫白月节的节日，之前孟卓风提起白月节的时候就充满了好奇心，现在既然孟卓风主动邀请，他也就答应了下来。
　　三人站在广场边上欣赏着舞蹈，柳梦月显然很感兴趣，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叶思凡本身对舞蹈一窍不通，只是听着歌声，随意地扫过几眼，但看着舞□□美的姿势，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目不转睛地看着。
　　“思凡，我们回去吧，回去晚了姐姐会生气的。”孟卓风拉了拉叶思凡的袖子，将叶思凡从沉思中拉回来。
　　三人正从拥挤的人群中往外挤，但人群外却有许多的人想要挤进来，叶思凡还在回想着舞女的事，一不留神就与一个人撞到了一块，踉跄了几步，所幸那人伸出手拉住了他，不然他就摔倒在地了。定睛一看，却是一位白衣的妇女，身边跟随着一个年轻的男子，那男子斥责道：“你走路的时候能不能看着点。”男子的话还没说完，女子却伸出手制止了他，问叶思凡道：“你没事吧。”
　　叶思凡忙回答道：“没事，”快步走了出去，生怕孟卓风和柳梦月找不到自己。
　　“雪姨，卓风身边的那人是柳小姐吗？”男子见女子望着叶思凡三人，问道。
　　“是。”女子轻声答道。
　　“柳小姐是贵客，但招待的事也不是我们负责，雪姨你也用不着那么上心啊。”男子对女子一直盯着柳梦月一行人产生了疑惑。
　　“是，却也不是。”女子见到柳梦月三人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转过身继续往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