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记》陨星之前

3、蘅菀初见 轻舟飘荡直

　　轻舟飘荡直下，过了十几日的功夫终于出了思州，接近了悦州的蘅菀城。蘅菀是悦州最大的一座城池，北方天然有着白烟山脉的阻隔，自南海而来的海风无力再跨过高大的山脉，倒折回来为蘅菀提供了充沛的降水。蘅菀也是思水上重要的一个码头，东西来往的船只常会在这里停留休整一番。目前掌控蘅菀的，是思族的徐家，家主就是叶思凡的叔叔徐岳涯，徐家本是一个小家族，但这几十年来在徐岳涯的带领下发展得非常迅速，将仅仅是思水两岸狭长地带的领土扩张到了白烟山的脚下。叶思凡此次离开思叶，也是有着徐岳涯之前的怂恿的影响，他想先在蘅菀停留一段日子，和徐岳涯一起去驱赶衣族人，之后再去往苏衣。
　　天初明亮，小船就已经在水道上行驶，桨声吵醒了叶思凡，清晨的江面上布满了茫茫然的白雾，夏风夹带着夜晚的凉意。随着太阳升起，雾气渐渐被驱散，四周变得明亮起来，小船两岸的逶迤山丘清楚可见，水鸟伴着日光鸣飞着，水里的游鱼畅快地游动着，见到这些欢快的场景，叶思凡心里的郁结稍减几分。
　　船只悄然间划过了茫茫群山，来到了蘅菀的平原地带，沿岸密植着随风飘扬的杨柳，许多浣衣女在树下浣洗衣物。
　　客船终于停靠在了码头上，旅人们纷纷下船。叶思凡在码头上向人询问了徐府的位置，但去到徐府的他却被告知徐岳涯不在府里，傍晚才会回来。
　　在府里等候的叶思凡觉得过于无趣，想到时候还早，徐岳涯要到傍晚才回来，便向仆人打听了蘅菀湖的位置，想去蘅菀湖边游玩一番。徐岳涯来到思叶时，曾说过自己常在蘅菀湖畔漫步闲走。
　　天色正早，只有三两行人在岸边走动着，翠绿的柳树沿岸摇曳，风一刮起，纷飞的柳絮就会卷绕着湖面，飘渺柔软、繁密纤细，长廊和小亭在岸边间隔分布，供人驻足歇息。叶思凡站在湖畔的一角，观望着四周的景色，东望过去是澄澈透明的湖水，渺无尽头，西望过去湖水依旧澄澈，只不过在远处耸立着一座白色的楼阁。叶思凡在思叶的时候就听人说过蘅菀湖畔有着一座白色的高楼，名为蘅菀阁，想必就是那座楼阁。、
　　叶思凡低头注视着清澈的湖水，“徐叔常常走在这岸边吗？”叶思凡想象着徐岳涯在岸边行走的画面，逐渐想象起徐岳涯和衣族人战斗的画面。他想像徐岳涯一样，为了保护人们而和敌人战斗着，想要成为受世人赞誉的英雄。
　　天色悄然间发生了变化，远处的乌云飘到了蘅菀湖上，几滴凉意触到了叶思凡的脸庞，纷纷的雨点开始落下，湖面上渐渐泛起涟漪，雨下了起来。叶思凡忙转头张望，想寻到一个避雨的地方，但最近的一个亭子离他也还有一长段距离。他只得躲到一棵大柳树下，想要借着柳叶遮蔽雨点，可雨越下越大，急促的雨滴开始砸到了他的脸上。
　　湖面上溅起的涟漪越来越大，叶思凡心里直呼糟糕，就在此时，身旁传来了人的说话声，叶思凡转头看去，一位仆役装扮的人走了过来，他右手打着一把黑伞，将伞放到叶思凡的头顶，遮住了雨滴，左手则握着另一把伞，他把伞递到叶思凡手上，说道：“我家小姐望见你被雨淋湿，让我将这把伞给你。”
　　叶思凡这才注意到出现在仆役身后的绿色衣裳少女，少女见到叶思凡看着她，莞尔笑道：“你没有带伞吗？天下雨了呢。”少女突然的微笑霎是好看，她双眸明亮，一袭短发整齐地铺在额前，几点吹来的雨滴挂在淡眉上，站立在湖畔，就仿佛岸边的垂柳便变来似的，微笑的模样，似乎让阴沉的天空都明亮了许多。
　　叶思凡惊艳于少女秀丽的容貌，一时间出了神，一直注视着少女。
　　少女见到叶思凡没有回答，接着说道：“那这把伞就送给你了。”
　　“多谢姑娘。”叶思凡这才反应了过来，他撑开伞遮在头上，再看向面前的少女，只见少女神情专注，凝眸注视着湖面，她看了几息，说道：“瞧这势头，雨还会下一阵子，离这不远处有一个长廊，我们就去长廊处避雨吧。”
　　三人在长椅倚坐着休息，虽然雨下了不一会少女就将伞递给了叶思凡，但身上的衣服还是被雨水淋湿了。“你脸上全湿了。”少女将一张手绢递给叶思凡，叶思凡接过手绢，只见手绢上绣着一棵迎风飘扬的杨柳。
　　“你叫什么名字呢？”少女问道，“我姓柳，名梦月，柳是岸边杨柳的柳，梦月是梦见月亮的梦月，你叫我梦月就好，在家里大家都是这样教我的。”
　　“我叫叶思凡，叶是木叶的叶，思是思水的思，凡是超凡的凡。”
　　“那我就叫你思凡吧。”柳梦月说道。见到叶思凡点头后，她念叨道：“思凡，思凡，思念凡尘吗？这可这是个好名字。”
　　叶思凡却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一点都不喜欢做一个平凡的人，做个平凡的人有什么好。我也不知道，娘亲为什么会给我取这一个名字。”
　　“为什么不喜欢呢？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啊。”柳梦月奇怪道，“我就很喜欢我娘亲给我去的名字，娘亲说，梦月的意思，就是无论在怎样黑暗的夜里，也要能梦见那皎洁的月光。”柳梦月解释起自己的名字，笑容又自然地浮现了起来。
　　“男儿生于天地之间，就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立下不世的功勋，为什么要做一个平凡的人。”
　　柳梦月却是抿唇看着叶思凡，叹气道：“做个英雄有什么好，不知道为什么你们都想做个英雄。”
　　“我要像蘅菀城里的徐岳涯叔叔一样，让天底下的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听到这，柳梦月面色却是一变，生气地说道：“徐岳涯可不是什么好人，他就是一个恶魔，一个刽子手，他的手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无辜的人的鲜血。”
　　叶思凡不能理解柳梦月的说法，说道：“才不是呢？徐叔只杀衣族人，衣族人杀了我们那么多的思族人，死有余辜。”
　　“杀人就是杀人，衣族的人同样也是人，徐岳涯为什么就一定要杀了他们？衣族的人有杀思族的人，思族的人难道就没有杀衣族的人吗？”柳梦月争辩道。
　　“难不成你是衣族人，为什么要袒护他们？”叶思凡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
　　“你才是衣族人。若我是衣族人，这世上怕是没有几个思族人了。”柳梦月的声调也越来越大。
　　“我要怎么才能说服你？”叶思凡见柳梦月丝毫不打算改变她的说法，气愤道。
　　“你是说服不了我的，我就说，徐岳涯就是个杀人凶手，杀了许多无辜的人。”柳梦月生气地说道。
　　“不要侮辱我叔叔。”叶思凡盛怒之下，顺手抽出了剑，直指着柳梦月。
　　但柳梦月面对着他的剑却毫不畏惧，一边拔出佩剑，一边说着：“即使你赢了我，我的想法也是不会改变的，不论你怎么说，你也无法改变徐岳涯做的事情，他就是杀人凶手。”
　　“小姐，这里是蘅菀城，还请慎言。”一旁的仆役见到两人的争吵愈演愈烈，走到了两人中间，警惕地盯着叶思凡。
　　叶思凡听着柳梦月的话，忽然收起了剑，说道：“你说得有道理，我即使赢了你，也改变不了你的想法，但我不认为叔父像你所说的那样。”
　　“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柳梦月也收起剑来，撇开脸去，不再言语。叶思凡本想反驳，但看到柳梦月生气地鼓着嘴的模样，再想到她赠送给自己的雨伞，默默将要出口的话又吞了下去。
　　一等到雨势变小，柳梦月就离开了长廊，身边的仆役赶忙追了上去，长廊里只剩下了叶思凡一人。叶思凡望着身影消失在雨中的柳梦月，还在思考着怎么说服柳梦月，叹气道：“衣族人杀了我们多少同胞，为什么梦月姑娘要维护衣族人呢？”
　　雨停后，叶思凡漫无目的地在湖边漫步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蘅菀阁旁，他登上了蘅菀阁的顶楼，眺望着平静的湖水，柳梦月的话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一直都觉得，叔父一定是世上一等一的英雄，每个思族人都敬仰他、崇拜他，但今天听到了柳梦月的话，虽然他并不相信自己的叔父是一个杀人凶手，但他还是有些沮丧。
　　叶思凡在想着衣族的事情，和思族一样，衣族也是一个古老的民族。从有史书记载的时候，衣族人就已经存在这片大陆上了，而衣族和思族的冲突，最初的起因似乎是因为衣族人抢夺思族人的土地，冲突一直延续了几百年直到现在，过程中许多无辜的思族人都被衣族人杀死了。叶思凡就知道，叔父的兄长，当初就是死在衣族人的奇袭中，这也是叔父无比痛恨衣族人的缘由。
　　“你们听说了吗？白烟山的道路又被封锁了吗？”不远处游人交谈的声音清楚地传入叶思凡的耳中。
　　“是啊，衣族人不知道又发的什么疯。我听说今天本来有个大商队要走白烟山的捷径把一批货物送到柳音，但现在衣族的人阻断了道路，只能绕道晨州去了，不过这样会多处一倍的路程，恐怕赶到柳音时，货物早就卖不上价钱了。”
　　“真是的，若不是因为徐大人这些日子在东边和苏家对峙，这些衣族人怎么有胆量来阻断道路，等徐大人腾出手来，得好好收拾他们一顿，他们也猖狂不了多久了。”
　　“衣族人怎么那么过分。”听着游人的谈话，叶思凡本就藏着的对于衣族人的不满更加加重，紧紧地握着拳头，“我得回去找叔父，和他一起，去教训一番衣族人。”想到这，他便离开了蘅菀阁，往徐府去了。
　　徐岳涯回府见到了叶思凡非常惊喜，当即命人摆下宴席，宴席过后，徐岳涯和叶思凡则在院子里聊着天。徐岳涯问清了叶思凡此次离开思叶的缘由后，便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我想在蘅菀待一段时间，随同叔父去见识一下衣族人。之后再前往苏衣。”
　　“是吗？不过这些日子叔父有其他的事情，抽不开身，不能陪思凡你去白烟山，不过，思凡你若想去，明日我派遣些人，思凡你和他们一同前去，也随便教训教训衣族人，他们这几天又阻断了白烟山的道路，真是不知死活。”
　　“叔父为什么这般痛恨衣族人呢？是因为他们杀了许多思族人的缘故吗？”叶思凡想到此前和柳梦月的争执，想要确认徐岳涯憎恨衣族人的理由。
　　“思凡你怎会这般问？”徐岳涯的声音却是稍稍含着不喜，“衣族人是我们思族人不共戴天的仇人，从古至今，衣族人杀害了我们的多少同胞，单只二十年前衣族人攻陷蘅菀的那次屠城，就让蘅菀城变成了废墟，二十年都还没有恢复当时的元气。思衣不两立，思凡，你不要忘了，你是思族人。”徐岳涯慷慨激昂地道。
　　“思凡知道，思凡一定会杀死那些进犯蘅菀城的衣族人的。”叶思凡被徐岳涯的话语所打动，激动地应道。
　　“若真是这样就好，叔父从小就看着思凡你长大，期盼着你成为超过叔父的英雄，你可不要让叔父失望。”徐岳涯细细叮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