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记》陨星之前

2、少年决意 思叶城外一

　　思叶城外一条宽阔的道路延伸向远方，直到远处的山峰下才转了个方向，接着弯弯曲曲地转入群山中，连绵的群山耸立在远处，穿过这些群山，就到了悦州。
　　正值清晨，叶思凡独自一人站在路口，等候着前来思叶的客人。他望着延绵的道路，转过一个山峦，视线就被遮挡住了，他不由得想起了苏紫衣，离苏紫衣离开思叶，悄然间已经过了三年了，苏紫衣离开后不久，竺清音也回了竹溪，叶思尘也常日在岚关，留在家中的，多数时候只是他一个。
　　远处一匹白马转过山峦，一个瘦削的汉子骑在白马上奔了过来。要等的人，终于到了吗？叶思凡将散漫的心绪收回，望着前方的汉子。
　　“你是？”那汉子见到站在路口的叶思凡，出声问道。
　　“我叫叶思凡，我是来这里迎接徐叔的。”
　　“原来如此，你便是思尘公子的胞弟吗？”汉子惊讶道。
　　听了这话，叶思凡面色却难看起来，他没有回答汉子，而是转问道：“徐叔到了吗？”
　　“家主命我打头，他跟在后面，随后就到。”两人正说着时，一阵喧嚣的车马声响起，一位魁梧大汉骑在马上，身着一件漆黑的长袍，见到等候在路口的叶思凡，大喊道：“思凡，”一扬马鞭奔了过来。
　　几个呼吸间，大汉驾着马就来到了叶思凡身前，但他却在离叶思凡两三步的跟前勒住了马，叶思凡欣喜道：“徐叔，”迈开脚步想要迎到马旁，但大汉却是抽出长剑，从马上跳了下来，举剑劈向叶思凡。叶思凡无暇细想，立刻拔出剑招架着，“铛”地一声碰撞声，剑上传来的力道让他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正当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大汉主动改变了招式，抽回长剑，转而连续向他刺了好几下，叶思凡边后退边招架着，总算是堪堪挡住了，叶思凡挡下了最后一剑后，终于在紧凑的攻击中找到了一个机会，正想要回击，却听到大汉的声音：“不错，看来你在思叶没有落下剑招的练习。”这汉子名叫徐岳涯，是蘅菀城的徐家的家主。
　　叶思凡定睛看向徐岳涯，却见到徐岳涯早已收起来剑，他不服气道：“再来。”
　　徐岳涯却是一笑，走上前来，拍了拍叶思凡的肩膀，说道：“等进了思叶城有机会再比试也不迟，我今日前来，是和你爹爹有要事相商。”听了这话，叶思凡不情愿地收起剑来，跟在徐岳涯的身后。徐岳涯和叶思凡的父亲关系莫逆，从小就看着叶思凡和叶思尘长大，又因为他的两个孩子早夭，对他来说，叶思凡和叶思尘，就像自己的亲儿子一样。
　　徐岳涯走在前头，叶思凡则是闷闷不乐地跟在身后，徐岳涯瞧见叶思凡神色不佳，笑道：“思凡，你怎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莫非是见了我而不高兴？”
　　叶思凡自顾自地走着，摇了摇头：“没有。”
　　“都已经过了三年了，莫非你还在想着苏家的那个小妖女？”
　　“紫衣才不是什么妖女呢？”叶思凡打断了徐岳涯的话。
　　“我同你说，他们苏家人坏心思最多，生活在江南那烟柳繁华地，没一个人是良善之辈，你可不要上当受骗。”徐岳涯又接着念叨道。
　　“叔父你别再说了。”
　　“思尘怎么没来？”徐岳涯见到叶思凡不高兴的模样，主动转移了话题。
　　“思尘去岚关了，爹爹遣人去催他回来了，估摸着时辰，他也快到了吧。”
　　“思凡你知道叔父最近在做什么吗？”
　　“还能做什么，又是杀衣族人呗。这些衣族人欺负我们多了，我也好想把他们都杀个干净。”说道衣族人的事，叶思凡提起了兴趣。
　　“不如思凡你和我一起去蘅菀，和叔父一起去杀那些衣族人吧。”徐岳涯提议道。
　　叶思凡目光一亮，“好啊，”但旋即又暗淡下来，说道：“爹爹不会允我去的。”
　　“你爹爹也该让你出门走走了，白落宸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在离江一战中冲锋陷阵；柳离音十七岁的时候，就率军奔袭凉族的王庭。思凡你今年也已经十七岁了，你看看思尘，他只比你大两岁，都已经闯出了偌大的名声了。”徐岳涯劝说叶思凡道。
　　“叔父，思凡的事，自然有爹爹安排，还望你不要多加插手。”叶思尘清脆的声音插进了两人的对话，他身着黑甲，牵着战马站在城门口，显然是才从岚关回来，还顾不上更换衣物。
　　“思尘，你和思凡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现在就连我教导思凡都不行了吗？”徐岳涯出声问道。
　　叶思尘摇头道：“叔父，你是知道的，又何必多说。”
　　“思尘，你也知道叔父的苦衷的。”徐岳涯双眸紧盯叶思尘，轻微的愤怒从心头生起。
　　叶思尘直视着徐岳涯的目光，摇了摇头，将话题转到了徐岳涯与叶歆然的会面上，将徐岳涯迎进了城里。
　　徐岳涯与叶歆然的对话，叶歆然并没有让叶思凡在一旁倾听，独自在庭院里练习剑术的叶思凡，只是隐约听到了两人的争吵声，次日一早徐岳涯便教了叶思凡几招剑招后就返回了蘅菀，不过他之前所说让叶思凡游历天下的想法却是萦绕在叶思凡的脑海里。隔了几日，等叶思尘要去岚关的时候，叶思凡便争执着前去，但是并没有得到叶歆然的允许，极力争执的他反而是被叶歆然紧闭在了屋里反省。
　　叶思凡已经被锁在小屋里一月有余了，屋里除了面前盛着烛台的短桌外别无他物，一扇小窗悬在墙的上方，只是在深夜时才能透进一些月光。叶思凡敛着脸，闷闷不乐地坐在桌前
　　门外传来了轻轻地敲门声，叶思凡也没理睬，他心想着多半是仆人来送晚饭了。“思凡，你向爹爹认错吧，他就会允你出来了。”响起的却是叶思尘的声音。
　　叶思凡却是稍稍惊讶于叶思尘出现在此，按他的推想，叶思尘还有几日才从岚关回来，许是被禁锢在屋里的时间长了，日子的计算都出现了偏差。他执拗道：“我为什么要认错，我又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不许我去岚关，却让你去。”
　　“沙场凶险，步入战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轻则受伤，重则失去性命。思凡你又何必向往这凶险的事情呢？”叶思尘劝解道。
　　“那你呢？”叶思凡就揪着这个点质问着叶思尘。
　　叶思尘沉默了几息，继续道：“我是家中的长子，出生在乱世里，必须得承担起家族的责任，这是我的命运。但是思凡你和我不一样，你完全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读书写字、弹琴作画。即使我不幸殒命，也还有思凡你可以陪伴着爹爹。”
　　叶思凡怔了一下，说道：“思尘你不会死的。”他咬着嘴唇，又说道：“我不想永远呆在家里，我想成为真正的英雄，想让天底下的人们都知道我叶家的名声，我不想做你的影子。”
　　“就凭现在的你，贸然踏入战场，不是白白送给别人立功的机会吗？”叶歆然突然踏入屋里，打断了叶思凡的话。
　　“我的剑术已经有很大的提升了。”叶思凡争辩道。
　　“但你的心是乱的，不提你的剑术远不如思尘，即使强过思尘，我也不会让你去的，在战场上失去冷静，留给你的只会是死亡，在你没有改掉你急躁的性格前，我是不会让你离开思叶的。”叶歆然不容置疑地道。
　　叶思凡继续和叶歆然争辩着，但叶歆然却丝毫不打算改变自己的想法，争执了一会儿的结果就是叶思凡的紧闭期被再度延长。叶歆然离开后，叶思尘想要与叶思凡搭话，但叶思凡却气愤得不理睬他，只好默默离开。
　　叶思凡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已经活在叶思尘的阴影之下，人们只知道叶思尘，而不知道他，每当提到自己的时候，总会说那是叶思尘的弟弟。
　　他从梦里惊醒，清冷的月光斜落入屋里，叶思凡看着映着月光的手臂，想到了过去的日子，先是想到了自己的娘亲，再然后又想到了苏紫衣，每当有月光的夜晚，自己总是会和紫衣，游荡在思叶的街道上，直到很晚的时候才回到思叶。这些日子已经过了很久了，似乎离自己无比遥远，叶思凡渐渐下定了决心，他想要离开思叶，想要凭自己在江湖上闯下一番名声，想要去苏衣城寻找苏紫衣。
　　夜幕降临，白日里纷闹的思叶城，此刻却变得静谧了起来，城里的许多地方，只有淡淡烛光亮着，街边的灯笼仅稀疏地出现在几个拐角。思叶并不是一座繁华的城池，没有那热闹的夜市，一到夜里，大多数人们都会回到家中，只有思水码头上的船工等少数人，才会继续的忙碌着。思叶也不是一座古老的城池，没有多么悠久的历史。比起大陆上那些著名的城池，尹州的柳音城，夕州的苏衣城。这些在无数文人墨客的笔下反复歌颂，在无数来往行人的口中被反复赞咏，在无数歌女舞姬的歌里被反复吟唱的名城，思叶城是远远不及的。
　　但凡城池的兴建，总有其最初的目的。在史书里，柳音城是思族的兴盛之地，大陆的主体民族思族便是从这里开始，走向了大陆的各处，柳音城被认为是世上最古老的城池，也被称为“思族的圣城”，“奇迹之城”。思族刚开始兴起的时候，多次与外族争斗，期间虽多以胜利而告终，但偶尔也夹着几场惨痛的失败，最危急的时刻，甚至尹州的大部分地区都被占领了，唯有柳音城坚若磐石、屹立不倒，始终是思族人最后的避难所。无论是传说中天纵之姿的北族天将军慕容庭，还是从雁北一路长驱直入的凉族独孤翼，都只能顿兵于柳音城下，望城兴叹。但如今，随着衣族的兴盛，在大陆各处兴建了许多新的城池，柳音城早已不复其“思族心脏”的关键地位，日渐衰落。如今控制柳音城的，是思族的古老家族柳家，思族初兴时的七家十八族大多早已衰败，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柳音的柳家，是唯一延续至今的家族，被认为是思族最古老的家族。因柳音城对思族的特殊性，一直以来人们都极为敬重柳家。但近几百年来，乱世纷争，世事变迁、人心进退，柳家早已不复当年的权威。
　　如今，但凡你向人问起大陆上最繁华的城池，那人十有八九会说是夕州的苏衣城。苏衣城是一座年轻的城池。十几年前的时候，苏家家主苏连衣从慕州出兵，攻克了当时夕州最大的城池——白夕城，彻底灭亡了夕州的白家，在白夕城东一百里，思水的入海口处，兴建了苏衣城。苏衣城坐落在东海海滨，东临大海，北有思水，南边则是夕海湾，只有西侧，才有陆地接壤，而在苏家挖掘了一道河连接起夕海湾和思水，只有借助着船只，或者通过那名为苏水的河上的桥，才能进入苏衣城。苏衣城规模庞大、建筑雄伟，胜过当初的白夕城一倍不止，苏家为了修建苏衣城，重金召集了全天下著名的工匠，耗尽了苏家珍藏数百年的珍宝，历时十年方才修筑成功，苏衣城修筑成功后，就一举成为了大陆上最大、最繁华的城池。夕州本就是大陆上最为富饶之地，苏衣城毗邻思水，思水发源于思州的群山深处，过思叶城东流，在夕州又与自尹州而下的伊水相汇合。沿着思水，便可从苏衣城直达大陆腹地，思叶的山茶木材，柳音的水果谷物，可顺着思水、伊水而下，在苏衣城交换到精制的食盐和色彩丰富的丝绸，换到来自大陆各处的货物，再溯着河水返航。苏衣城又处夕海湾腹地，风平浪静、海运便利，沿着海岸向北前行，可一路到达北方最大的城池—燕沈城，往北再继续前行，甚至可到达凉族的王城—羽落城，而往南海方向航行，则可到达那终年四季如春，气候宜人的，南海的璀璨明珠—梦南城。各行各业的商人，各色各样的货物，在苏衣城里你都能找到，所以有人说：“游苏衣而知天下。”苏衣的苏家，坐拥如此繁华的城池，也被人们认为是大陆上最强的家族。
　　接下来我们要说回我们的思叶城。比起历史悠久的柳音城，繁华热闹的苏衣城，思叶城并没有太多值得称道的东西，思叶城的历史并不算长，从一百多年前叶思凡的祖辈西讨衣族进入思州，战胜之后大军便留驻思州，开始修筑思叶城开始，也不过一百来年的历史。思州地势多山，森林密布，虽不适合种植谷物，但这独特的地形，所带给思州人的名贵木材、珍贵药草和上品茶叶，却使思州闻名于外。思叶城地处思州中部，往西便是十万大山，尽是出产名贵树木和药材的密林，多是一些未曾开化的蛮族所占据，思叶城旁便是思水，借由思水的水运，在思叶开展贸易有交通上的优势。经过了一百来年的经营，思叶城倒也有了一定的规模。思州曾是另一个族群—衣族人的聚居之所，在《思史纪》中记载，大陆历五百四十年，衣族部落攻入悦州，杀伤了许多思族人，思族的军队西征思州，当时衣族的孟家曾举兵反击，但实力悬殊，终是落败，只得隐蔽于群山之中。百年来，随着思族人源源不断地移居，思州的东部，已是思族人为多，但同样有许多衣族人生活在思州西部以及思州东边的悦州的群山里，两州的统治者对那些深山里的衣族人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听之任之。
　　思水的码头，是思叶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暮色降临，桨声依旧没有停歇。名贵的木材从思州的密林深处运到这里，被托上货船，顺流而下，送到临曦、苏衣等繁华的城池里，几个月后，就变成了精美的家具出现在城里的富商家中。沿着思水来往的人群，也多是选择水运这一交通方式。思州多山，道路崎岖难行，数日便可行尽的水路，若是走陆路，兴许十几日都未走完路程的一半。
　　叶思凡搭上了一艘不大的木船，他坐在船头，双目注视着周遭的景象。一叶小船被岸上的人牵拉靠岸，一根横木被人从码头上缓缓地推下来，滚到了小船上，人们慢慢地把小船推到大船旁，将横木用绳索绑紧，十几个大汉一起发力，把横木搬运到船上。
　　岸上竖着十几根桅杆，每个桅杆上都挂着一个灯笼，即使在夜里，凭借着灯笼的亮光，码头上的船工也能继续工作。码头上不只有着为货运而忙碌的人，也有着因各自的事物而往东边去的旅人们。
　　“出发了，”船头的船工高声吆喝着，断开了系在岸边的缆绳，小船开始漂离岸边，游到河水中央，渐渐往下游驶去。两岸的屋子开始被甩到身后，叶思凡忽然有些依依不舍，之前的十七年里，叶思凡很少离开思叶，偶尔几次东行，也是随着叶歆然和叶思尘一起，可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想起了大陆上的许多传奇故事，那些后来名震天下的英雄豪杰们，年少时也是默默无闻的，自己能不能像他们一样，在这世上闯下一番名声呢？
　　两岸渐渐空旷了起来，怅然若失的感觉油然而生，“父亲，你回到家里了吗？看到了思凡写给你的信了吗？”叶思凡揣测着。
　　此刻在思叶的庭院里，叶歆然静静站着，借着落下的月光，辨识着信纸上的字迹。
　　“父亲，当你看到这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离开思叶了，我想要苏衣，想要去找紫衣。”
　　“你不必遣人来追，追也是追不到的，我是不会和你们回去的，就算回去了，我迟早也会再次跑出来。”
　　“你常说我要成为天底下一等一的英雄，可世上的那些英雄们，哪个不是年纪轻轻便闯荡天下。白落宸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在离江一战中冲锋陷阵；柳离音十七岁的时候，就率军奔袭凉族的王庭。而我十七岁了，却连战场的边界都没有踏足过，这样下去，我又怎能赶得上他们。”
　　“你说我性格不够稳重，但我向你保证一切都听从你，可你还是不允许我上战场。你总是偏爱思尘，为什么思尘就可以，每个人提到我的时候，总是说，他哥哥可是叶思尘，
　　从来没有几个人关注过我。”
　　“我不想成为思尘的影子，我要向父亲证明，我不比思尘差。”
　　“父亲你不用担心我，你教我的剑招，我都牢牢记着的。我答应过爷爷，我会让天下的人们都知道我们叶家的武名，我也在心中发过誓，一定要为伯父报仇。我不会比任何人差的，我一定能做到。”
　　叶歆然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眉头紧皱，自言自语道：“思凡，你以为我偏爱思尘吗”。
　　思叶城外，夜静风平，思水静静东流，叶思凡伫立在船尾，凝视着思叶的方向，思叶城变得越来越远，凝成了一团光，再慢慢缩成了一个点，最终泯灭不见。叶思凡转过头，充满未知的旅途开始了，他忽然欣喜了起来，明月初升，挂在离地面不远处，仿佛从河水里升起来似的，只要顺着河水走一遭，就能触碰到明亮的玉盘。天上繁星闪耀，满天的星光织就了一副美妙的画面。轻风吹过，河畔的纤细苇草轻轻摇动，潺潺的流水漾起几阵波声，蝉声肆意地响起，纯净的月光落到了叶思凡的脸上，他憧憬着旅途中可能会遇到的景象，满足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