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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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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寺大殿里,安母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拜着佛,那个背影让芒草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那个树屋中神像前沉默祝祷的阿娘。
她不想再呆在这里了,这里香烛的味道让她觉得头疼,安母的样子也让芒草想要逃离。安母仍然平静地跪在佛像前,大殿门口那个刚才还在洒扫的小沙弥已经不见人影了,芒草看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结束,也就轻声走出了大殿。
她在寺里四处逛逛,只是这个时节已经没有什么花儿了,远处看去只是一片片红色、黄色。芒草已经适应了毒谷里四季花开的气候,此时看到谷外如此景象还觉得有些新奇,悠悠荡荡,她慢慢走了大半个南山寺,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一个小屋前。
这小屋看上去很古朴,而周围也很安静,不见一个沙弥僧侣。但是真正吸引芒草的却是屋檐下的一盆小花,它长着嫩黄的花瓣,青葱一般的细叶,看上去应该是一种兰花。
和芒草在谷外见过的那些花卉不一样,它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灵气,而且芒草也能看出这种灵气还十分精纯。在毒谷长大的芒草很熟悉花草中孕养的灵气,正是这种灵气能够温养附族人的魂灵,她自从离开毒谷后还未看到过这么纯粹的花草灵气。
见猎心喜,她不由自主靠近了那株兰花,刚靠近它就感觉到了胸口处的那个小银球中的毒莽花有了反应。它闪出微弱的红光,然后就见那兰花周围萦绕的灵气突然涌入了小银球中。芒草知道,这是花灵吸取灵气,灵气越多花灵越强大。
一瞬之间,毒莽花灵就已经吸饱了,此时花灵心情正好,像一只可爱的小猫,轻轻柔柔地也向芒草体内溶进一股灵气,芒草马上感觉到通体舒泰,一下子周围的一切都更加清明了。
这时芒草已经离这个小屋子很近了,此时她五感敏锐,一阵对话就缓缓传进她的耳朵。
“我总归是你的父亲,你也总要认祖归宗。”一个中年男人淡淡说着。
接着就是一个熟悉的清冷声音回道:“你还有两个儿子,并不缺一个我。”竟然是安既明。
“既明,我已经和你说过了,当初送走你们母子实属无奈,我要保护你们,只能离开你们,你可能明白?”那男人似乎有些难受,但还是解释着。
“不明白,母亲是原配,如今却如此无名无分。我们偷偷摸摸地活着,甚至不敢让人知道你的存在,就连今日见你也只能找个借口,只说是去祭拜你这个还活着在世上的我的生父,这就是你说的保护?”安既明很难得有这样情绪激烈的时候,每句话似乎都饱含了无尽的痛苦和怨恨。
说完这些,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要让自己平静下来,而后又说道:“蒋大人,不知今日您来此地,有何贵干?”
那位蒋大人叹了一口气,说道:“当然是因你的冠礼,我这个父亲对不起你,但每年说好要来看看你的,我不想食言。”
安既明沉默着不接话,那男人无奈地接着说:“另外,我知道你明年就要到京城参加春闱,这些都是这些年来的考试题目,我也找了些明年主考官人选的文集或是诗集。你好好看看,总好过自己在家里死读书。”
这些都是对读书人而言珍贵的东西,安既明若想要明年能中就不能拒绝。他只能轻声说道:“多谢大人。”
“嗯。还是这份地契和房契,京城居大不易,你们明年到京城也不要让你娘住得不舒服,她身体弱,跟着你一路奔波,让她好好休息。”男人知道儿子不会拒绝自己的礼物,他需要这些。
接下来就是长久的沉默,芒草觉得以安既明的性格,此时一定是痛苦纠结,但她相信安既明一定会接受来自这个所谓父亲的馈赠,因为他活得很现实。
果然,安既明的声音接着传来,“多谢。”简单的两个字藏着多少无奈和愤怒,但那又能如何?
不一会儿,小屋的门打开了,安既明走了出来,他看上去失魂落魄,像是一只遭人遗弃的小狗,可怜兮兮。
他走了几步才骤然发现眼前多了一个人,下意识心下一紧,定神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原来是芒草,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内,然后连忙拉着芒草离开了小屋。
“你听到了。”安既明的话语很肯定,他不去看芒草一眼,接着说道:“别说出去,我无所谓,可是屋里那个人恐怕不会跟你善罢甘休的。”
“我,我不会说,真的。”芒草连忙摆手,她害怕安既明不信,接着又说:“真的,安既明。我也没有爹,从小到大只跟着我娘一起生活。我明白的,我不会说。”她有点着急,,没有发现自己又开始叫他安既明了。
安既明定定地看着她,心里感叹这个姑娘身上总有一颗如此赤忱的心,对陌生人也能时刻散发着最大的善意。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无论是村里朴素的小家碧玉,还是城里那些矜贵的大家闺秀,她们身上都找不到这种热烈而自在的气息。
是自在,就是这个感觉,就是他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体会过的感觉。似乎无拘束,没有什么能够紧固她。
“芒草,我能叫你芒草吗?”或许是受到她的感染,他也让自己透口气。
“当然可以,我本来就叫芒草。”她很开心,是这段时间最开心的时候。她觉得此刻的安既明才是真正的他自己,不是外祖父期望的他,也不是母亲希望的他,更不是他自己逼迫着自己去做的那个人。
“芒草,是我娘让你来的吗?”他开口虽然是疑问,可是这个问题在他心里似乎有着坚定的回答。
“没有啊,我就是自己无聊走到那里的。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去偷听的。”芒草瞪着大大的眼睛,显得十分天真。
安既明瞥了他一眼,没有他平时刻意表现的彬彬有礼,只是随意的、冷淡的一个眼神,好像在说你真是一个傻瓜。
他转头看着眼前的大殿,平静地说着;“我知道母亲一定跟你说了一些话,只要是与我有关,或是她认为对我不好的事,她都一定会及时阻止。”
“嗯。”芒草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面,轻声说着。
“芒草,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安既明问道。
“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帮你。”芒草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瘦削的男子。
安既明转过头看着芒草,认真地说:“不管母亲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去听。明年我要科考,这么多年我一直只做了这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做完。在这之前,你就在我家,做我的表妹,好吗?”
芒草被他的严肃震慑,不由点了点头,回道:“好,我答应你。”
听见这话,安既明松了一口气,转过头向大殿走去。芒草在后面看着他,觉得他又变成了那个温文尔雅却不似真人的安既明。
那天回去后,安母没有再找芒草说什么话,她们仍然照旧生活。安宝每日开开心心地干着活,一会儿扫洒院子,一会儿捡豆子,或是去看看灶上炖的汤。安母明显更喜欢这个沉默而能干的小姑娘,她此刻正坐在檐下的躺椅上,安静地低着头为安宝缝着一条桃红的裙子。
芒草静静地坐在东厢房外的竹椅上,认真地看着安母做活。这是一位温柔的母亲,对孩子关怀备至又总是轻声细语。但是芒草知道,她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她的心里深处藏着一个偏执而疯狂的人。
她曾经觉得她和阿娘很像,或许她们的经历确实很像,只是却又有些不同。阿娘说过,当初她外出历练,遇见了父亲,只是她无法放弃家族使命,离开父亲回到了附族。阿娘谈起父亲总是满脸笑意,像是一个小姑娘一般欢快,芒草那时就觉得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可是安母不同,她平时对安既明的父亲绝口不提,若是别人提起,她的眼里也只会流露出厌恶,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芒草却能看到。
她不再去看安母,觉得这个母亲真是可怕又可怜。转身回到屋子里,把门也轻轻关上。芒草坐到窗前的春登上,窗外就是后山,一般并不会有人路过。
她看了外面一眼,这才拿出胸口挂着的小银球,放出了毒莽花。从南山寺回来后她就发现,毒莽花似乎和之前有所不同了,如今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它的花瓣更红了一点,它周围的灵气又更加浓郁了。
芒草轻轻摘下一片花瓣,用手指一抿,不过片刻,手心中就出现了一颗红色的药丸。她闻了闻,感觉到幻灵丸比之前的效应更强了,之前药效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如今这颗药丸能够支撑半个时辰了。
看来,毒莽花要成长,需要更多花草的灵气,阿娘虽不知道如何滋养毒莽花,但是也跟芒草说过,若是花灵强大,作为共生,芒草自己的力量也会更加强大。
芒草给自己定下了任务,在外界也不能偷懒,还是应该出去走走了,找一找哪里还有这样的灵气,可以让自己的毒莽花吸一吸。